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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才外传           ★★★ 【字体:
马大才外传
ny.dahew.com 作者:徐成 文章来源:徐成 更新时间:2007-8-20 16:51:50

    马大才是城南某机械厂的模具钳工,此人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身体壮实,嗓门浑厚。已到而立之年,却还是个”广耳石”王老五。马大才上进心强,爱好广泛。他头脑机敏但做事懒散,不求甚解。比如他曾经学过会计,上过英语补习班,都未拿到证书;学过裁剪,上过电脑速成班,但都未修成正果。平时自恃有才,自命不凡。他有个爱好,常在上楼时要引吭高歌几句,尤其爱吼陕北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声音之大,同班组的小燕就会对大家说:”卖黄糕的又来了。”而他的哥们儿杨二娃则挤眉弄眼地说:”小公猫又开始叫春了”。马大才又是个惯于热炒热卖的政治时事评论家,刚刚看了报纸,就会对大家口若悬河,口沫四溅地发表对社会生活和世界形势的“见解”,当然,都是些刚才报上读到的句子。
  车间书记李老头常跟他过不去。一次李老头向他征稿准备办“七。一”专刊,他连说“不行,不行,写不出来,江郎才尽了。”李老头盯住他看了半天说:“你何时又有过才------呐?”这次的矛盾要追溯到上个月:一天下午上班时间,马大才在车间角落里的长凳子上睡觉被李老头发现,乍一醒来他小声嗫嚅着说:“我,我不好……”。李老头一声厉喝:“你,你不好------说得!”把他的瞌睡彻底抖醒了。
  马大才可算一个雄辩家,更是一个诡辩家。经常有理不饶人,无理不认输,胡搅蛮缠,急了就出口伤人。为此,他可有过教训。
  马大才最见不得老女人搂抱在一起跳舞。一次在舞厅中,他看见那个时装太婆,已经是徐娘全老,头偏向着门外,眼睛睃巡,跳得个心猿意马,一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太婆还恶人先告状,斥责马大才:“你是怎么跳起的!眼睛长到胯底下了!”马大才何许人也,立刻反唇相讥,大声啐道:“我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年轻时偷人的风流轶事?”不料太婆的家人正在旁边,几个人马上围了上来。马大才反应奇快,见事不妙,转身就逃,好一阵夺命狂奔,皮鞋都跑掉了一只,才算躲过一劫。后来在班组讲述此事,完了他补充说,“买鞋子遭了几十元,就算蚀财免灾嘛。”王师傅笑着说他:“你这是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
  马大才见不得老女人,可对小女人大姑娘却有情有义。毕竟岁数已大,早是情窦已开。在他上英语补习班那段日子,杨二娃就多次见到他操着怪怪的声调,很绅士地跟那些姑娘搭讪:“蛙啼伊是哟儿那末?”当然,大多是遭到对方的白眼。有一次,别个还大声骂道:“你龟儿怪物!”马大才赶紧装着与己无关似地走了。
  小燕姑娘一年前才从技工学校毕业分配到厂,马大才和一帮青工就已经把她排为厂花第三,并且掀起了一阵追求狂潮。与杨二娃那帮青工死缠烂打不同,马大才决定独辟蹊径,要以文攻心。知道小燕喜爱文学,为投其所好,于是乎写了大量的条子,以切磋文章为名接近小燕。年纪不大,却假充深沉。常写些什么“我头上的黑云,已不再落下雨点和风暴,而只给我夕阳的天空以色彩”;什么“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等等。颇得小燕好感。看到此举卓有成效,信心得到极大鼓舞。在精心准备了几天几夜之后,他决定发起最后的攻击,向小燕姑娘求爱摊牌。他绞尽脑汁,抄录了大量的名人警句,格言。写了满满五大页,几乎每行下面都划了杠子,每个词语下面都有圈圈点点的重点符号。尤其夸张的是他说他和马克思同姓,小燕和燕妮同姓,如此巧合预示了他俩美好的未来。于是乎在情书中他激情讴歌马克思和燕妮的伟大爱情,以此来作为他俩的写照。
  关键的时刻到来了。在周末下班之前,马大才躲在车间的角落里,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在小燕第四次走过的时候鼓起勇气叫住了她。他勇敢地走出来,把信交到她的手里。然后,慷慨激昂地向小燕吐露了爱情宣言。小燕诧异地听完他的表白,然后笑着说:“你在背台词?”小燕看了看手中的信,说:“我看了后再还给你,好吗?”马大才喜出望外地走了。
  晚上,小燕把马大才从单身宿舍叫出来,把信还给了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马大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回到宿舍里,他打开信,看见小燕在上面批了一句:“每自比于马燕,时人莫之许也。”
  这一次失恋的打击足足使马大才一个多月都没有吼过陕北民歌,没有进行时事评论,很少有过笑容。一直到他打破誓言又进入股市,情绪才慢慢缓了过来,注意力也转向另一个方面。
  人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可是这个规律对马大才来说却简直不适合。马大才很小母亲就因病去世了,父亲娶了后妈以后,就对他很少关心了。他参加工作后住到工厂单身宿舍,就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平时十分节俭,拼命攒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存够“老婆本”,以后成家享受“二人世界”的幸福生活。为了攒钱,他做过很多美梦,也进行过一些实践。相比于现在的“下海”风潮,马大才多年以前就已经有过一次“下河”的经历。
  那是他才工作不久,每月几十元的工资常使他生活捉襟见肘。一天,他找同室的杨二娃闲聊。杨二娃小学都未毕业,因他二叔是厂里的副厂长,就开后门到厂工作了。马大才问他:“你娃想不想挣大钱?”杨二娃想都没想就回答:“做梦都在想!你有啥好法子?”“我有个街坊邻居刘大爷,他经常到锦江去打鱼,每次回来都是满载而归,鱼都吃厌了,还拿到集市去卖,收入可观啊!”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想想,如果我们也去打鱼,不是也发了吗?”杨二娃反问道:“我们也去打鱼?怎么打?”“你听我说,我已经跟刘大爷讲好了,他卖一张渔网给我们。我俩合伙买下来,算是共同投资。我也不说是我的主意就要多占,赚的钱我们五五分成。怎么样?”马大才也是看中杨二娃身板壮实体力好,而且没有什么鬼花样。杨二娃还在犹豫:“这行吗?有这么容易的事啊?”“怎么不行!我给你算算你就知道了。你想想,就算我们一网打一两鱼吧,十网是多少?一斤吧。一天算少点,就算一百网,多少?十斤!每斤按二元五,一天就赚二十五元。一月就是七百五十元!一年呢?”小学数学一直没有及过格的杨二娃听得两眼发光,频频点头,一蹦老高地喊道:“太好了!我们要发了!这样还上什么班?明天星期天我们就去干!”
  俗话说:“钩钓贪吃鱼,缯板过路鱼,网打背时鱼”。锦江里的鱼这次没有背时,倒是他俩倒霉透顶,一天下来,累得死去活来,衣服脏湿泥泞,站都站不稳了,可是一条鱼花花都没有见着!他们彻底丧失了信心,完全放弃了这项赚钱计划。而且,为了渔网的事,他俩还差点撕破脸。吵了半天,后来杨二娃发陡话了:“我的文化少,我这辈子只读过两本书,一本是《三字经》,一本是《百家姓》。脑子又简单,转不过弯,读《三字经》只认到个‘人’字;读《百家姓》只认到个‘钱’字。而且记性又不好,经常还要搞忘。记得到‘钱’,就忘了‘人’!不象你们文化高,肚子里肠子弯弯多,我可绕不过你。”听见这些话,马大才只得咬咬牙,把钱退还给了杨二娃,自己把渔网拿回寝室塞进了床底下。二人的哥们关系才得以维持。
  话说马大才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后,又杀进股市。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几年前,他在股海中折腾过,呛了一肚子水。
  那时节,股指从1000多点一路涨上来,到了2200多点。马大才周围炒股的人赚钱赚欢了,一个个喜笑颜开。马大才原先没有动过炒股的心,其实他本不是个自甘寂寞的人,因为怕亏才胆小谨慎。现在看到钱这么容易赚,又有“羊群效应”示范,加上化验室的小代说他脑壳那么灵光炒股一定赚大钱,于是他取出全部储蓄立刻投入股市,生怕慢了会失去了绝好的机会。谁知一进去大盘就调头向下,而且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漫漫熊市。马大才刚进股市没有经验也不知道止损,眼看着帐户里的资金越变越少,那个气呀悔呀,脸和肠子都青了!
  马大才炒股输得惨,但他整死也不承认自己没有本事,而是怪罪为自己运气不好,一个”霉”字害苦了自己。炒了几年,他买的股票,基本上是想买而没有买的就大涨,一买到手的就狂跌,大盘再怎么涨它都不涨,刚一卖掉就飞涨;捂再久都不涨,一脱手就飚升:凡是牛市行情都是空仓,凡是熊市行情都是满仓,好象整个股市就跟他马大才一个人过不去似的。这么些年炒股,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都是痛苦,后悔,自责,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有点开心,满意和成就感。班组的人都拿他开玩笑。王师傅说:“求求你,把手里的股票卖了吧,好把有这只股票的散户解放出来。有你马大爷在,它怎么涨得上去啊!”杨二娃也趁火打劫,煽动说:“马哥,你看哪只股票和哪个上市公司不顺眼,就买它一两手来留起!”马大才也笑不出来,只有把满仓的股票捂住不放。
  直到指数临近1000点大关,这几年很看了些炒股书籍,自认为有了一些经验的马大才根据K线图形,指标曲线,专家评论,大盘趋势,判定大盘要破1000点大关,说不定要考验前些年300多点的大底部。虽然本钱损失一大半,他还是作出了壮士断臂,果断割肉离场的决定。果不其然,指数真的还跌破了1000点。但马大才还来不及为自己的英明果断欢呼,大盘就在998点上止跌回升了,而且就此展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牛市行情。马大才先还改行作了班组的股市评论员,每天他都会预测股市要回调了,顶部已经形成。在1500点,他这样说,在2000点时,他又这样预测。3000点,更是高处不胜寒,但是震荡一阵又跨越了。牛市延续了近两年,一路高歌猛进到了4000点关口。这时,马大才终于撑不住了,他决定顺应潮流,变熊市思维为牛市思维。他相信媒体和股评家的判断,相信马上就会上攻到5000点,而且是8000点也不是梦。十年牛市才刚刚起步啊,北京奥运会开之前股市一定会雄起。这是人一辈子,百年难遇的绝好的大机会啊!好多人抵押房子,砸锅卖铁,四处借贷冲进股市。证券交易所里简直就象是遍地钞票啊,可说是只怕你没有胆子去捡!眼看着指数又大步拉升到4300点,马大才不敢再犹豫,又倾其所有,义无反顾地满仓杀进了股市。
  好象这次又是上到了最高峰。没过两天,大盘指数象高屋建瓴似地飞泻而下,一直探不到底。自从进入股市,马大才也就再没有笑过,也不再在班组上评论股市了。而且,这一阵工厂也是形势不妙。
  马大才所在的工厂也象很多国营企业一样,进行了改制以后,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就是卖厂卖地,或宣布破产,或被人兼并收购。头头们从中搞肥了,工厂财产被少数人变相私分,国有资产流失到了个人手中,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而工人们却有的下岗,几个小钱被迫买断几十年工龄;有的拿着很少的工资,继续在即将倒闭的工厂里混事,苟延残喘,不知今后什么下场。总之,就象其它所有改革一样,吃亏的都是老百姓。马大才的工厂也是阴云密布,听说工厂要卖给房地产商,又传说一批人要下岗了,其中好象有他马大才。心急火燎的他跟厂领导大吵了一场。被他揭出隐私戳到痛处的厂长指着他怒骂:“你这种人没有开除你算便宜你了!你不下岗谁下岗!”
  有人说,人的一生有两大目标,一是财,二是色。也即是经济和婚姻的另一种提法。马大才的两大人生目标都受到极大的挫折,虽说还没有走到绝处,也已是灰心至极。加上受到厂领导的无端辱骂,立时火急攻心,说话举止就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先是他吼陕北民歌时完全没有了以前的自信和朝气,他那僵硬的姿势,木讷的表情,绝望的眼神,呆滞的余光,使人看得胆颤心寒,从心底升起一股酸楚。音调极度不准不说,舌头也吐词不清,挛不伸了。尤其后面附歌合唱部分的“哎嘿哎嗨哟”几个字已唱得不成块数。听上去象哭嚎一般。后来,大家发现他不再象先前那样衣裳整洁,活泼多话了,而是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有时,他兴奋地压低声音叫道:“涨停板,涨停板了!”有时,他又很沮丧地叹息:“我要下岗了。”杨二娃看见他把渔网拿来挂在床顶上,象蚊帐一样,他在里面象被网住的一条大鱼。杨二娃吓得不敢再在寝室里住,赶紧搬了出去。
  由于工厂正一团混乱,人心惶惶,人人自身难保,各自关心前程,也没有人顾得上理会马大才了。只有杨二娃朝里有人,稍微稳定一点。他常常跟着马大才,害怕他出事。有几个晚上,他都远远地看见马大才在舞厅门外,很绅士地大声向女士问话:
  “蛙啼伊是哟儿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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