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夜桃林

看着婆婆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走出院子要扔掉，母亲爬下床，想再哀求婆婆留下女儿一条命，可脑子一阵昏乱，双腿不听使唤，摔倒在地上。

大嘴招呼着把母亲搀扶到床上，狠掐她的人中。在一阵昏迷中，母亲醒了过来。此时，一弯冷月照满了院子，射透窗子，使屋内忽闪忽闪的煤油灯更加显得柔弱而无力。父亲坐在院中似一尊木头，茫然而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下午，原唐说有事先回区里，何桐又来坐了半晌，东扯葫芦西扯瓢地呱嗒了半天，到晚上，也背拉着手走出了村庄。热闹了几天的村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灵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媳妇黑些时帮别人装苞谷杆，又扭着了身子，勉强支撑回到了家里，躺在床上，汤也没喝就睡了。可能这次是真的动了胎气，月上树梢时，她肚子就开始急剧地疼痛。“昨天掉进水坑里也没事呀。咋就今装了车苞谷杆就弄成这样？可能是要生了。”婆婆念叨着，让父亲把接生婆大嘴喊来了。大嘴来后，折腾了一阵，在母亲的喊叫声中，我来到了世间……

母亲在昏迷中醒了过来，挣扎着仍想爬起来，可浑身像抽筋似的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今晚是不能按时和九爷见面，逃离这个村庄了。她后悔得要死，为什么昨天那驼背老人和她说时当时就走了呢？这样，也不致于被人推下井内，也不致于今晚生下女儿后，可怜的女儿就要送命。

想至此，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嘴唇抽动着，伤悸地哭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她的腹内又一阵疼痛，只感到下身一动，有撑开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坐在床沿的大嘴惊讶的叫声。叫声中掺和着一种惊喜：“唉呀，我的天，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个带把的。秀，秀，是双胞胎，双胞胎呀！”说着，从母亲腿间抱出那个身上带着血迹的孩子，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两巴掌，“哇哇哇”的哭声忽地一下子传了出去。

母亲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腾地坐了起来，从大嘴手中抢过孩子，抱在了胸前。她的身上抖动起来，眼泪落在怀中那粉红粉红的脸颊上，不相信这是真的似的。那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坐在院中的父亲慌忙站起，冲向屋内，站在房门口，想进屋又不敢进去，不知该做啥才好。按当地风俗，女人家生孩子，男人是不能进屋子的，否则对全家都有晦气。

惊喜是在短暂的一会儿，母亲在床头抓着几块尿布，又扒着一件破旧的棉衣，把孩子包上，跳下床，对大嘴说：“我也生了个男娃，我要把我女儿要回来，我要把我女儿要回来！”她来不及穿鞋和裤子，赤裸着下身快步走出了屋子，与站在外面的父亲撞了个满怀。父亲还没愣过神来，母亲已急匆匆地走出了院子。向村外那片桃林追去。因为她知道，村里人扔孩子都是在这桃树林里扔的，那里夜晚经常有野狗的叫声，小孩子的哭声和阴冷冷的风声。

九爷领着几个弟兄伏在桃林里，静静地等着秀的到来，村子里传出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时，他的内心一动，有种感觉从心头掠过。他在暗暗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伏在身边的瘦猴小声问道：“爷，该来了吧？”九爷侧身望了他一眼，瘦猴再也不敢吱声。

这时，前面有一个人影走进了桃林，怀中似乎抱着什么。那人影走得不快，似乎在看着怀中的东西叹气。走的近了，才听见她在嘴里念叨着：“妮呀，不是奶奶心狠，实在是你不该在这时候来到这世上，来到俺这穷人家里，把你扔在这桃林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九爷看清了，也听清了，是一个年龄稍大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走进了桃林，看她的样子，是想把这个婴儿扔在这里。

那妇人走到离九爷伏的地方约有十几步的样子，停了下来。九爷在月光下心内忽地又是一震，刚才那种感觉又强烈的震动起来。他的脑子猛地一亮，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似的，坚定了某种信念。他的脸在微微抽动着，一双眼在紧皱的眉头下变得凶狠阴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妇人，看她要干什么，右手从腰间掏出了盒子炮。

那妇人弯腰将婴儿放在地上，还没直起腰来，突然间，那婴儿大声地“哇哇哇”啼哭起来，哭声穿破桃林，冲向天空，格外响亮。

九爷正待跃身时，感到了桃林东边有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他又伏下身来。

来人正是刘敏，她刚好路过桃林，听到哭声，就闯了进来。

她认识那妇人，那是南蛇湾村仓满的老婆，前几天驻村时在她们家吃过午饭，而她用毛巾蒙着半个脸，妇人却没有认出她。

刘敏几步就到了跟前，一看地上的孩子，就明白了大半，脑子一转圈，便知道是仓家那个叫秀的女人生了，家里嫌是拖累要扔掉，这在村里并不算什么丢人事。

奶奶看见来人，慌忙把孩子从地上抱起。也怪，抱在怀中后，那孩子竟然不哭了。她语无伦次地说：“好人，好人，你看这孩子怪可怜的，就送给你吧，好歹是条命，她今夜遇见你是她的福气，俺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刘敏也不吭声，摇了摇头，心想，送给我我拿什么喂她，还不是饿死？忽地她想起了县委书记沙井粮交待过她和原唐“那土匪头目九爷和南蛇湾村一个女人有牵连”的话来，又想到父亲要自己到南湖公社来的真正目的是摸清九爷的行踪，而这个孩子正是这个女人所生，先把她弄过来寄养在县城，说不定就能查到九爷的踪迹。想至此，她冷冷地说：“把孩子给我，你走吧。”说着伸手去接孩子。

“不，那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要。”伴着一声近似疯狂的喊声，母亲光着下身抱着另一个孩子追了过来，眨眼间，冲到眼前。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婆婆面前，哭腔中带着喜悦，托起手中的孩子，说：“娘，娘，俺又生一个，是双胞胎，是龙凤胎，这个是男孩，把俺闺女留下来吧，她是条人命呀。”

婆婆看着光着下身跪在地下的母亲，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似的，忙把怀中的孩子放在地下，抱过母亲手中的孩子，掀起被褥，掰开小孩的小腿，一看，果然是个带把的，忙又盖上被褥，嘴中喃喃自语：“这都是菩萨保佑呀，老三家，你快起来吧。”

母亲想去抱地上的孩子，却被刘敏一脚踢倒在地，弯腰抱起了孩子。对这个女人，刘敏有一种莫名的恨意，那死原唐不知怎的一见他眼神就变的不一样，替她担水不说，驻村还住在她的家里，把自己赶回公社。今天正好赶上，出口恶气。

母亲仅仅是一愣神就翻身站起来，伸手去抢刘敏手中的孩子。她身材比刘敏高出好些，力气又大，右手“啪”的一声搧在了刘敏脸上。“还我的孩子！”她口中叫道。

刘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她怒骂道：“死婊子，你不想活了吧，看我不一枪崩了你。”说着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扬手顶在了母亲胸部。月光下，奶奶抱着孩子，惊的跪了下来。“可别杀我媳妇，可别杀我媳妇。好人，好人。那孩子就送给你了，你行行好不要杀我媳妇，反正我们两个也养活不起，您抱走吧，您积德行善抱走吧，可别杀我媳妇。”

母亲看着顶在胸部的手枪，凄然一笑，说：“那是我的孩子，不能送给你，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把她留下，你要抢走，我就和你拼命。”

奶奶笑着说：“秀呀，别说了，孩子是娘身上的肉，谁不心疼，可这两个孩子谁也养活不起呀，就送一个给这个大善人吧，总比扔丢了强多了。我求你了，秀，你别使犟劲了，听娘一回吧。”

母亲望着奶奶，哭着说：“娘，这次死我也不听你的了，我已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还怕这一回不成？”

“婊子，嘴还硬，打死你太便宜你了。”刘敏又是一声怒骂，抬脚踢向母亲，就在她的脚刚刚抬起的时候，只听“叭”的一声枪响，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怀中的婴儿也滚落一旁。母亲抢前几步，抱起凄声哭叫的女儿，瘫坐在地上，身上似散架一样，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那九爷自刘敏入了桃林，便已认出她是谁了，他倒要看这个女人是干啥来着的。见刘敏用枪指着秀时，就瞄准了她，但又怕伤及怀中婴儿，没敢开枪。又见她抬脚去踢秀，怒火中生，想也没想，照着刘敏的大腿就是一枪。

刘敏跌倒在地，右手举枪朝九爷伏身的地方是连打两枪，但随即疼痛难忍，抱着受伤的腿滚到一边，头上的汗珠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九爷纵身跃出，上前踢翻刘敏拿枪的手，刘敏想反抗却没有一点劲头。就在手枪脱手的刹那间，她惊愕地看见九爷的脚脖上刺着一条摇头摆尾的花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骚货，你才是婊子哩。”九爷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过身来，对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奶奶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也太恨心了吧，叫你也尝尝挨枪的滋味。”说着，用枪指住了奶奶。

奶奶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放了俺娘吧，她也是没有办法的。”母亲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十分软弱，像是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声音中显出无奈的哀求和凄凉。

九爷犹豫了一下。这时，有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走进桃园。凭感觉，九爷判断似有十余人的样子。他抬手“啪啪啪”地搧了奶奶几个耳光，“便宜了你这个老东西。”说着伸手去拉母亲。

母亲在这一刻已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和九爷私奔了，两个孩子牵挂住了她的心。她原想自己悄无声息地从这个村庄消失掉，一连串的人和事使她摸不透这个村庄的古怪。可谁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要生产，又使她局促不安，今晚要是和这个九爷一走了之，自己另外的两个女儿、丈夫和婆婆以后在村里是没法混人了，是死是活决不走了，已经生下了男孩，在家里是没人歧视笑话自己了，只是这个女儿在家里仍会遭到不公平的待遇，甚至婆婆还会把她偷偷地扔掉。她望了望九爷，决然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往前抱了抱，又再抬起头来紧盯着九爷，那眼神中明显包含着某种意图。

九爷是何等的灵性，她知道母亲今夜是不会跟他走了，他十分了解母亲的性格，倔强、好强、任性，善良，她决定了的事，是不容易改变的。她盯着母亲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刚才宁死也不把女儿送给别人，而此时她的意图十分明显，想让自己抱走这个孩子。他心中一动，“莫非这孩子……”

但时间已不容他多想，脚步急促而近，林子外的人已蹿了进来。

九爷侧身一看，寒冷的月光下，树影中，领头的一人五大三粗，脚步稳捷，跟在他身后的数十人气喘吁吁。

他迅速地把枪别在腰间，伸出双手，抱过孩子，口中一声呼哨，转身就走。“忽啦”一阵声响，伏在草丛中的几个弟兄身手敏捷地跟在他的身后，转眼不间了踪迹。

 那大汉率人冲进桃林，旋风般地来到了刘敏身边。此时刘敏已疼得浑身乱抖，双手捂着腿上的伤口，血顺着手在不断的往下流淌。月光透过桃林的枯枝照在她的脸上，脸色惨白，牙关紧咬，被九爷踢飞的手枪落在不远处。奶奶、母亲坐在一边，吓得不知所措。

“敏敏，怎么了？”那大汉一眼便瞅见了痛苦万分的刘敏，立即知道刘敏受了枪伤，而且伤势不轻。他蹲下身来，抱起刘敏，扯掉束在腰间的布条来绑刘敏流血的大腿。

“父亲，是那土匪九爷开枪打我的，他刚从这里跑掉。”刘敏说话的声音十分艰难，显然已经是力不从心。

“你怎么一人夜里跑到这里了？怎么碰上他了？”大汉的声音十分恼怒，“我非宰了这个龟孙王八蛋不可，敢开枪打我的宝贝女儿。”

“是她们……”刘敏扭头看着身边不远的两个女人，刚说完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头一歪，昏倒在了那大汉怀中。

大汉转过脸来，目光紧紧盯在了二人身上，扬起手中的枪。就在这一刻，母亲感到了自己肝胆俱裂。虽然是在这静静的月夜，但她脑子仍是似遭雷轰一般，她感到了死亡前的恐惧。这个大汉正是将她推入井中欲置她于死地的那个面目凶狰的男人。

林外又有人跑了进来，是父亲和大嘴不放心母亲，撵了过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