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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北风呼呼地叫着,夹杂着芝麻大的雪粒随风飘卷,整个县城静得无声无息,只有偶尔的一两声狗叫让人感到有生灵存在。大街上、房屋上已被薄薄的雪粒覆盖,深夜中的街道显得阴冷、苍桑、寂静而孤单。
一个黑影从县城竹林寺后边的一座深宅大院里闪身而出,脚步沉稳而快捷。那身影穿过县城杨家楼路口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然后继续向前赶去,又穿过三里庄路口,南阁口,迅速地上了县城的老大桥,向禹王山方向赶去。只一会儿的工夫,便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不见了踪影。
此人便是威震县城的县人武部部长刘大哥。
女儿受了枪伤后,他将女儿接回县城,在城关镇找了一名老中医将腿中的子弹取出,又专门熬制了治疗枪伤的专用膏药,涂抹在伤口处,但就这还是不能下床,只有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疗伤。其间,他详细询问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经过。刘敏含糊其辞,说夜间在南蛇湾村驻队工作,布置沙井粮安排的高产计划,夜里听到有响动,出来便碰到仓家扔孩子,又突然冒出个土匪老头子,连自己也不清楚那九爷是何时伏在附近树林子里的,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枪。
刘大哥毕竟是老江湖了,在不断地询问女儿的一些细节后,更加肯定了沙井粮书记讲的这个九爷和村里这个女人有着莫大干系的说法。女儿拿枪要伤害那个女人,伏在身边不远的九爷这才朝女儿打了一枪,目的是保护那个女人。而那女人宁可和女儿拼命也不把孩子交出,却在九爷从她怀中抢走孩子时一点反抗也没有。这就奇怪了,看来要引出九爷重新出现,还要靠这个女人做诱饵才行。
然而,令刘大哥疑惑不解的是,女儿是南湖公社的区长,在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而那区委书记原唐当晚竟然没有见到。后来才知道,那原唐就是住在这个女人家里的,仓满说原唐说下午回公社有事,早早地就走了,当时刘敏心里格噔一下:“自己一直在公社住着,夜里做恶梦才出来到南蛇湾村找原唐的,公社哪见他人的影子。”可这话又不敢和父亲讲,生怕父亲察觉到他俩的事情,那就更不得了了。
事后第二天,原唐和何桐一同进城看望刘敏的伤势,和刘大哥在一起简单交换了意见后,一同到革委会见着了县委书记沙井粮,又坐在一起详细制定了抓捕九爷的几个方案,一致认为,仍以南蛇湾村那女人作重点,不动声色地等待机会,只要这个女人在,那九爷肯定会出现,选准良机,一举擒获,永绝后患。傍晚时分,原唐和何桐便回乡下开展工作了。刘大哥回到竹林寺后面自己住的那座深宅大院时,也到了掌灯时刻了。女儿躺在床上,正在翻看当地一个文学爱好者出版的小说集《消失的河流》。他闷闷不乐地躺在藤子椅上,忽然自言自语道:“这个原唐今天不知怎么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东西怪怪的,有点不正常。”
刘敏一惊,放下书本,问道:“怎么了,啥有点怪怪的?”心内却想,父亲的感觉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又一想,莫非父亲从原唐的言语中察觉到了什么?我和他在一起做得天衣无缝,父亲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话也不多了,脸老是阴沉着,走路的姿势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慢腾腾的,可现在走路的样子又稳又快,你说怪不怪?”刘大哥说。“他身上那种怪味我总是有点什么感觉可有摸不住是啥东西。”
刘敏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父亲并不是怀疑她和原唐的事。这时,她心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奇怪的恶梦。想对父亲讲一讲,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好害怕父亲从蛛丝马迹中嗅到什么。因为,她太了解父亲的性格了,自从后妈奸情败露被勒死吊在城外的皂角树上,当晚寻仇未果又发生的突发血腥变故,以及自己心疼伤痛欲绝的父亲,钻进他的被窝后,父亲的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复仇的种子已在父亲心中扎下根来……
当晚,那个缠绕着他的恶梦又来了,她在心内说道:“我什么也不怕,这都是假的,不是真的,一会儿就结束了,一会儿就完了。”但当她看到那两条蛇顺着脚面,沿着腿部钻进她的身体时,仍是惊得毛骨悚然。用手去抓,没抓住,那蛇全部钻进了他的身体。她大叫一声,蹦了起来,腾地从床上起身,被子从上身滑了下来,光净净的上身是冷汗淋淋,两个圆鼓鼓的乳房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挂满了水珠。睁眼一看,父亲阴沉着脸坐在床边。
窗外有风在吹动,树枝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室内煤油灯在忽明忽暗地闪动,刘敏还没从恶梦中完全醒过神来,只听父亲说道:“敏儿,你有事瞒着我,还不是小事。”
刘敏感到冷汗穿透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紧张得乳房也坚挺了起来。
那一夜他睡得正香,被父亲从被窝中拽了出来,迷迷瞪瞪地跟着父亲坐着牛车出了村庄。他记得,那天夜里天上的星星很多,都在一眨一眨地注视着地下匆匆行走的人们。夜色中,随行的还有母亲、嫂子以及年幼的妹妹,嫂子怀中还抱着吃奶的小女孩,车上装着衣物和干粮,没有大哥他并不奇怪,早几天前大哥被一条神蛇缠死在堂屋的吊梁上,被家里人弄了一付薄棺装了进去,埋在村北的荒地中。按父亲的说法,凶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否则会乱了阴宅,影响到几代人不得安生。村里人都心里冷惊惊的,私下里议论,好像大哥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到报应才被神蛇寻上门来复仇。父亲恐怕全家跟着遭殃,所以决定在夜里远走他乡,谋求生路。
牛车在“忽悠忽悠”地走着,一家人坐在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几个人都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跟踪而来,或是猛地从路边草丛中、河沟内蹿撵出来似的。他伏在父亲的腿上,茫然地望着前方没有边际的路,不知道这架牛车将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只觉得阵阵恐惧的味道依附在牛车的周围,而那头老牛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偶尔还把路边的荒草树叶卷入口中,忙中偷闲地咀嚼着。
也不知连续行走了几天几夜,路上吃干粮,饮河水,父亲终于选择落脚在湖北省一座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里。这个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的还相当分散、零落,村里人都是靠开荒种地、砍柴养牛谋生,与外界少有联系,出山也只是换些油盐酱之类的日常用品。算算奔波也有几千余里了,一家人喘了口气,父亲先和村里人沟通后,借来板斧、刀锯,用了一个月时间,搭建起几间简易的柴房,暂时安住下来。
但阴影仍笼罩在一家人的心头,逃离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在异乡他村安家落户,心情总是郁郁闷闷的。带来的老牛产下了一个牛犊,也没能使全家人高兴起来。仅年余时间,母亲在郁闷中死去。死前眼望家乡,不肯闭目。父亲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想把尸骨留在这里成了孤魂野鬼,她要回到家乡的土地上。父亲亲自做了一付棺木,将她放了进去,不肯下地埋葬,而将棺木放在自己的床边做伴。那深山内常年四季如春,有山风吹着,尸体竟也没有发臭,慢慢地成了一具干尸。
大嫂尚且年轻,开始还能忍耐住寂寞,时间一长,便不免生出一些怨恨来,恨自己的男人为啥要干这伤天害理的祸事,终于有一天,她携带着只有几岁的女儿走出了小山村,不知去向。那几天,她只听得父亲在叹气,伤悲之心使父亲苍老了许多,腰也慢慢地弯了下来。
转眼间,他已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妹妹虽然十六岁,但出落得跟一朵花似的,而父亲已是脚步迟缓,老眼昏花了。伴随着他们生活多年的那头老黄牛也是气喘连连,眼看不能下地犁地了。
一天夜里,他听到父亲在哭泣,起身来到父亲的屋内,年迈的父亲正伏在母亲的棺木上不停地抽泣。他让儿子把女儿叫来,然后躺在床上,扶住床边的棺木告诉了他们一家人逃出村庄的因由,最后交待了他们兄妹二人四件事:一是自己死后一定要和老伴合葬在家乡的祖坟里,祖坟是位于河南省南湖公社南蛇湾村的村南“老龙腰”的高坡处,坟上有一片枣树林,共有10个坟头,自己的位置是在紧邻第十个坟头的下边,留有一棺之地;二是自己的大儿子自造祸事,死得极惨,媳妇也不知去向,至今不能入祖坟,但村里有一条俗传,那就是父母死后入祖坟,其子方可入内安葬,但必须是再娶一房新娘,新娘也是附近村庄遭变故而亡的年轻姑娘。据说将尸骨合而葬之,其亡灵才能超度,而且举行仪式得是正规的迎娶仪式;三是自己死后回村葬时需要选择适当时机,暂时将文姓改为刘姓,“文”字旁边加两竖,意为你们兄妹二人要挺直腰杆做人,堂堂正正地混出个名堂来,光大文家祖宗,将那丑恶的事件遮掩过去,但眼下不能回村。因为现在回村葬之,怕引起村里人的愤恨,坟墓被毁,使其不得安生。那神蛇复仇报恩,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在村里是无不谈之色变,对其文家更是人人咒骂。鉴于此,死后将自己和老伴的尸骨火化存好,伺机回村安葬。你们这一代办不了的,可以传授给下一代,务必要完成这个遗愿。四是你们二人都不许在此结婚生子,要迁回家乡县城谋生,这样才有机会安葬父母,完成遗愿,改过姓来。最后,父亲又交待道: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万不可作践它们,咱家的老黄牛已犁不动地了,我也不让杀它,就是这个道理,让它慢慢地自己老死吧,犁了一辈子地,再给它一刀,然后食之,实在于心不忍。你们走后,可将它放置在山上,任其自生自灭。莫要以为做恶时神不知鬼不觉,皇皇苍天在看着茫茫大地的一切生灵,所有的善恶都是有因果报应的,有的报在眼前,有的报在子孙上,任何人都逃避不掉的……这里也是有山有水有树木,可是这里却没有家的感觉,要死的人了,光想着回家能安稳的多好呀……
兄妹二人听得心惊胆战,听得泪流满面,听得泣不成声。他们跪倒在父亲跟前。
当夜,父亲就走了。他的双眼死后和自己的女人一样仍是睁着,似是望着家乡方向。一夜之间,兄妹二人一下子懂得了很多事情。他们长大了。他替父亲合上双眼,拉着妹妹跪在床前,三叩九拜,泣哭道:“爹,你和娘放心吧,我和妹妹一定遵照你的遗嘱,完成你的遗愿,把您安葬在南蛇湾村,帮助大哥在阴间完成婚姻,进入祖坟。我们兄妹二人也不姓文了,都姓刘。我叫刘文化,妹妹叫刘文钱。我们要回到村庄去,给您好重新安家,让那些鄙视我们,嘲笑我们,要赶我们出村庄的人们都一个个不得好死。我们还要捉住那条害我们家破人亡的死蛇,把它烧成灰烟,来祭祀大哥的在天之灵……”窗外一阵风响,“忽”的一下子把父亲的床头上的灯吹灭了,父亲的床上似乎也在发生着什么响动,妹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拉着他哭喊道:“哥哥,别说了,再说咱爹就更不能安心地走了,他给咱说的可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叫咱们不能学大哥那样做人,那样做人是要有报应的,是不得好死的呀。我求你了,哥,你别再说了。”
“报应?报应?啥叫报应?什么叫报应?我就偏不信这个邪,咱姓都改了还怕啥邪神鬼怪的东西?”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似有东西在窗外晃动,又似风吹落叶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抖,想再嘴硬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拉起妹妹,搂在怀里,两个人才感觉到有点依靠和胆量。
院中传来几声“哞哞哞”的牛叫声,兄妹俩便走出屋来,牛棚中的那头老黄牛卧倒在院中,正“呼呼呼”地喘气。等到妹妹点着灯过来看时,跟随他们多年的这头黄牛已没了气息。灯光下,只有两只眼睛流淌下来的泪痕挂在嘴角边。
怔了片刻,兄妹二人复又转回屋中,灯光飘闪处,刘文化“忽”地蹦了起来,直惊得毛骨悚然:自己刚才亲手给父亲合上的双眼又睁开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声中带看惊惧:“您老安心走吧,安心走吧,我一定照您的话去做。不违背您老的意愿……”抬头一看,闪动的灯光下,父亲的双眼哪曾睁开过,还是在紧紧地合着。
他站了起来,抹干脸上的泪水,头仍在“嗡嗡嗡”地作响。他摇了摇头,刚才似是幻觉可又觉得不是幻觉,就像在眼前发生的。“还是早点了了父亲的遗愿,让他安心上路再说。”他扭过身来对妹妹说。
“哥,你说咋办就咋办。”刘文钱抽泣着说。
当夜,这个深山里偏僻的村庄突然燃起了一把火药味,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加上山里缺少水源,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烧完。第二天一大早,人们聚集在被火烧过的地方,原有的几间茅屋已经烧得剩下骨架,院子中有一头被烧焦了的老牛。十几年前搬到这里居住的那户人家不见了任何踪迹。
那刘文化带着妹妹连夜走出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一来到外面,便感到了人世间的苍凉,沿途经过的村庄都是缺吃少穿的,路上行走的人们也都是有气无力的,个个面黄肌瘦。田地里刚长出的麦苗被人们夜间偷食着。有“叽哩哇拉”的日本兵不时在村庄路边游荡,恐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为了生存,兄妹俩人白天躲在树林或河湾内,晚上摸夜路行走, 按照父亲说的方位向河南境内摸走,以野果和地里的庄稼苗填肚子充饥。这时他们又怀念起山里的生活来,在那里少有人扰,五谷杂粮、粗茶淡饭,倒也安乐自在,哪有外边这纷乱的争吵和饥慌的人们?
那一夜晚终于进入河南境内的马振抚山区,按父亲说的路线,再走几十里便可回到家乡的县城了。他们又饥又饿,采摘了一些野山里果,看到山边有一座破烂的小庙,一尊大刀关羽泥塑上布满了蜘蛛网,供桌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刘文化出去找了些枯枝烂叶,用火打着取暖,不一会,火苗便燃着起来,兄妹二人又困又累,躺在火堆边和衣便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好像有人在庙外说话。刘文化在睡意当中被惊醒了。他赶紧坐起来,拉醒妹妹。外面说话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有数十人的样子。他拉着妹妹推开庙的后门,伏在窗外,不敢吭声。这时,他发现,那庙后面竟是一条河流。
果然随着声音的逼近,乱糟糟的脚步进了庙来。他们似乎对这一堆没燃尽的火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山里人捕野味常燃火,这不足为怪。
这些人又重新找了些干柴,堆放在火堆上,不一会儿,“噼噼叭叭”的干柴便燃烧起来。庙里的人坐下后开始说话。
“再往西北30多里就进入禹王山了,咱们兄弟也就安定着事了,到时候我们可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用在外面奔波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是领头的。
“是啊,咱们奔波几千里跑到这里就是图个安稳的窝,不受那九头鸟的气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九头鸟会不会追来?”又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尖声尖气的。
“我小时候就是从这里逃命出去的,万没想到逃到仇人家窝里了,还好,忍了十几年,总算在弟兄们的帮助下,把那个仇家亲手宰了。可他势力太大,我们只有逃得远远的,让他们摸不着底细,等咱们弟兄多了,枪杆多了,再杀回去不迟。”那个被叫大哥的人幽幽地说。“这里也不太平,他娘的日本鬼子还在这整天乱蹿,县城是不敢呆了,只有到禹王山的深山里才有咱们的生存之地。”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走了一夜路,好好歇歇脚吧,我领你们进禹王洞,藏进去就是神仙也难找到咱们。”
刘文化知道遇上一股外来的土匪了,看样子要在这禹王山安营扎寨,他忍不住慢慢探出头,向里面瞧了一眼。
大约有十数人的样子,岁数都在二十岁左右,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手枪,其中那个叫大哥模样的人四排大脸,眉毛浓厚,双眼有神,盯着火堆,嘴角也挂着一丝冷笑。另一个人虽然在地下蹲着,但仍看出身材瘦高,下巴尖尖,眼神也在盯着火堆不停地转动。其他人十分困乏的样子,有两人已伏在身边的干柴上睡着了。
刘文化小心翼翼地收回眼神,一瞥的瞬间,赫然地发现那个被叫做大哥的年轻人右脚脖上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蛇。他的心一惊,脑子里立即浮起父亲给他讲的那个骇人见闻,不由得心内一阵惊惧,一个念头浮上脑门:此人必定和这里有极大的渊源,以后和此人见面,须小心行事,还是早走为妙。想至此,他用眼神瞄了妹妹一眼,示意顺墙角处赶快溜走。
此时天已微亮,不远处已能隐约看见人影,一层薄雾把马振抚这个小山头笼罩得有点神秘感,长在山坡上的树木渐露轮廓,山下农户家中偶尔有一两只公鸡的叫声,似有“扑扑楞楞”飞下树寻食的响动。
刚蹑手蹑脚顺着墙角溜了几步,抬眼正欲寻找从何处溜走,脑子“轰”的一声,赶紧伏下,一动也不敢动。十几个日本鬼子端着枪悄然无声地摸到了庙门,似是看到了这破庙里的火光而追踪而来,而又似是在围捕庙里的人们,而庙里的十数人却毫无查觉,正欲昏昏睡去。
一霎间,刘文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提醒庙里的人们,危险正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万一庙里人吃亏,自己也逃不掉,这样趁双方混乱时自己和妹妹好逃走。再说,他也不愿意看到,中国人吃日本鬼子的亏。他顺手捡了一块石头,探起头来,用力掷向庙内。
石头落在庙内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却听得十分清晰。随即便听到了枪响声交织在一起,夹掺着喊叫声、咒骂声和人的倒地声、惨叫声。
刘文化想拉着妹妹溜逃,可他哪见过这种场面,此时吓得趴在原地,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刘文钱俊俏的脸上吓得也是挂满了冷汗,不知道可否能躲过这一劫?她手握着一块石头,一手紧紧拉着哥哥的手,紧张地听着院内的响动。
枪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后庙门“忽”地被人撞开,那个20多岁的头目和那瘦高男子冲了出来,想从后门寻路逃走。可后门外除了一条河流再无其它道路。这时,他也发现了伏在墙角边的两个人,一怔,举起了手枪,随即又把枪放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拉着瘦高个子向前紧走几步,跳下河内,在他二人跳向河里一霎间,他冲着二人喊了一声:“快走,不走就没命了。”随着漩涡一闪,便淹没里面,不见了踪迹。
刘文化还没醒过神来,从后庙门内又冲出两个日本鬼子,看到河流也是一怔,端枪朝河内乱射。他又好像听到了跳河人的那一句话,向这边一瞄,一眼便看见伏在墙角的二人,更不犹豫,举枪就射。正在这时,从庙门又冲出两个日本鬼子。
刘文化眼看两个鬼子端枪朝自己射去,命在旦夕,拉着妹妹,一跳而起,手中的石头摔向他们,一个鬼子兵“啊呀”一声,捂住了脸部。石头砸中了他的眼睛,血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那鬼子蹲在地上,“哇哇啊啊”地乱叫一通。
与此同时,刘文化听到“叭叭”两声枪响,他肩部一麻,知道中枪了,但此时怎敢再犹豫片刻?猛蹿几步,拉着妹妹,纵身跳入河内。随后,他听到水面传来阵阵沉闷的枪声,二人被河水卷着冲向了下游。
刘文化醒来的时候,躺在河边一个破烂的瓜棚里,一张木板床上铺着一条烂席,身上盖着一条又黑又烂又脏的破被子。他睁开眼睛,双手支着木板坐了起来,肩头仍是十分地疼。放眼望去,除了冷风吹动着的田野外,连个人影也没有。木板床旁边放了半桶水。他拎起一个破碗舀了半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下了肚,方感到有点精神,就站了起来,走出瓜棚。他四面张望,仍是无有人影。天空阴沉沉的,依稀记得,夜里有人坐在他的床边给他包扎伤口,似乎妹子也在跟前。除此之外,便再也记不起什么了。“也许救我的人一会就回来。”他心想,“可我那妹妹到哪里去了呢,她不应该离我远去呀。”胡乱想了一通,感到累了,又钻进瓜棚,呼呼睡去。
如此等到了几天,再没有一个人影来到。“是谁救的我?我妹妹在哪里?怎么不见她的人影呢?”他呆呆地站在河边,望着冬日的河流,脑子里不断出现这两个问题。他越发记起自己在昏迷中曾一度醒了过来,一个男人和他的妹子在忙着给他包扎伤口,只是这个男人的面目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而妹妹焦急、恐慌的面孔却是十分清晰。看到妹妹无事,他的心一宽,想坐起来却又昏过去了。
转眼数十天过去了,从路上陆续行走的人们口中得知,进驻在县城的那队日本鬼子已经撤走,人们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减少了恐慌。又有人到河边开始挖一些野菜充饥。而冬日的寒风也开始呼呼地吹响。
不能再等了,刘文化在一个夜里摸黑进了城。在县城南阁口的一家破院子里住了下来。为了充饥和生存,他再也不顾父亲的劝阻,夜里开始搞一些小偷小摸的行为。经过月余时间的观察,这个破院子早已没有人住,他便开始购置一些床木用具,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住了下来。心想:先安定下来,慢慢在这个县城混熟了再说。
一天夜里,他又翻墙到一个大户院子里,刚要摸进屋,听到屋内有女人的哭声。透过门缝一看,客厅中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女子正趴在他们身上痛哭,显然是家中遭了什么变故。
女子的哭声打动了刘文化的恻隐之心,他想到了自己一家的遭遇以及妹妹的失踪,忍不住掉下泪来。正在哭泣的女子听到了门外的响动,惊得站了起来。
刘文化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女子越发惊恐,退到墙角,一双大眼闪动着怜人的泪光。
“别怕,我只是觉得你怪可怜,我不会伤害你的。”刘文化望着眼前的惨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女子见他并无恶意,停住了哭泣,蹲在墙角,双眼呆呆地望着地下的两具尸体,忽然,她跪了下来,抬头望着刘文化,哀求道:“大哥,你行行好,帮我埋了俺的父母吧,你叫俺干啥都中,要不让俺跟着你做你的女人吧,反正俺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那一夜,刘文化找了一个架子车,把女子的父母拉出城外,挖坑深埋了,那个女子便成了他的第一个老婆,叫黄鱼儿。
事后刘文化才得知,那黄鱼儿和她同房时已有了3个月的身孕。他也不在乎这事,有个女人做伴,他感到温暖多了。只是问起她父亲是怎么死的,那黄鱼儿只说被一伙人不明不白地闯了进来杀死的,其余的啥也不说。刘文化便不再追问。
第二年,黄鱼儿产下一个女婴,刘文化给她取名叫刘敏。此时,刘文化靠着自己在县城里的凶横,已站立住脚步。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怎样在县城慢慢地名声响了起来。
在刘敏5岁那年,黄鱼儿得了一种怪病,经多方调制无效,眼看着即将撒手人世,积在刘文化胸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他不断地询问她的家人怎样遇害的,刘敏的生身之父是谁?但黄鱼儿咬紧牙关就是一字不吐。刘文化冷笑着说:“我早晚会知道的。”索性不再请医生给妻子看病,那黄鱼儿很快便死去。刘文化依旧用板车将她拉出城外,在她父母的坟前挖了个坑,草草掩埋。
那刘敏跟着父亲去掩埋妈妈,笑了几声,被他一巴掌打住:“再哭连你也埋了,这个贱女人早该死了,也不知你是谁个的野种,害得老子背黑锅。”
刘敏哭声当即止住,但委屈的泪珠却“扑嗒扑嗒”地流落。
第二个女人躺在刘文化的床上时,刘大哥的名声在县城已是叫得响当当的,大约过了几年平淡的生活,家中突然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那晚夜半,刘敏被一阵低沉而愤怒的声音惊醒,她用一条毛巾包住身子,悄声摸到父母住的房间门外,影影绰绰的灯影下,依稀听得父亲逼问那个女人的声音。
“说,贱女人,刚才那翻墙走的那个男人是谁?”父亲的声音充满愤恨。
一阵沉默,令人可怕的沉默,刘敏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又是父亲的声音,恶狠狠的口气中隐藏着杀气:“嘿,嘿嘿,你不说我也看出是谁了,那还不是东门外卖玉器的谷子弟吗?你看中了他的玉,他看中了你的人,你们便有一腿了。不过,瞒我瞒得好苦,老子在外拼命挣家业,你这个贱货却在外找小白脸,真有你的一手,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我也蒙在鼓里了,真是可恶。他小子也真有种,竟敢上我的女人,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不是他,你别冤枉人家。”女人的尖叫声在黑夜中传得很远。
“那是谁?你说出来我或许饶了你们俩。不说的话,嘿嘿,你也知道我的厉害,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会让他死得无声无息的。”
“求求你,不要杀人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那种事,要有的话让天打五雷轰。人家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你不要瞎猜行不行?”女人的声音在哀求声中夹带着绝望。
刘敏隔着窗户向内看去,那女人光着身子跪在地下,父亲则坐在床上,一脸的温和,丝毫不像怒火中烧的样子。女人的皮肤细如白雪,一头短发齐耳下垂,厚厚的两片嘴唇似两快刚剥开的桔子片,显得鲜活而有力,左脸上印着几个红红的巴掌印,显然那是父亲刚搧上去的。
父亲站了起来,脸上仍是温和地笑着,他双手背后,踱到女人身边,半蹲下来,一手托住女人的脸颊,问道:“我说你呀,咋就这么不满足哩?跟着我要啥有啥,我啥都依着你,可我想不透,你咋还有外心?竟敢和那个卖玉的小白脸鬼混,我是个啥人物在县城你是知道的,你说,我要饶过你们俩,我还能在这混吗,我还好意思混吗?”
女人突然哭泣起来,抱住了他的双腿,仰起脸,哀求道:“大哥,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当牛当马地伺候你一辈子,行不行?”
“承认了吧,贱东西。”父亲温和的脸色变得咬牙切齿,一张脸在霎间似乎扭曲变形,他忽地站了起来,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脸,向墙上摔去。
刘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眼看着那女人撞到墙上似乎是撞晕了,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她想进去可两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心狂跳不止,不知道那女人是死是活。“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一遍遍地问自己,可总也找不出答案。
接下来更让刘敏心惊胆战,只见父亲从桌子上拿了一把绳子,将昏迷中的女人翻过身,然后骑在她的身上,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用力一拉,那女人的舌头很快地翻吐出来,双眼也像要瞪出似的,血红血红,刘敏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沉闷的“咯咯”声,双腿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父亲站了起来,用脚朝着那已死去的女人身上狠狠地跺了两脚,解开绳子,将女人抱在床上,在衣柜里翻着了一身衣服,麻利地给她穿上,然后抱着她,用脚踢开门,来到了院中。只见他犹豫了一下,便大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刘敏伏在窗外,直看得肝胆俱裂,父亲抱着那女人尸体站在院中的时候,她早已瘫坐在窗外,两眼直直地盯着父亲,似乎害怕他突然转过身来,将自己也剥得一丝不挂,摁在地下勒死似的……
刘敏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自己床上的,她用被子蒙住头,一闭眼,便看见那女人被父亲摁在地下勒死的情形,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不长,她听到了院门有人推动的声音,她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天已大亮,听到院门前有人吵吵嚷嚷。她穿起衣服,走出屋门,看到不少人正在和父亲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快去看看吧,刘大哥,城外河滩上的树上吊着个女的,有人看见说是大嫂。”
“也不一定是大嫂,也可能是别的女人。”
“唉,这年代,日子都这么穷,这城外的这棵老槐树已上吊死了好几个女人了。你说咋就想不开哩,好死不如赖活着。”
刘文化也不多说话,随即和人来到了河坡上,果然,那棵老槐树上吊着的正是自己的女人。她双眼突出,血红血红的,舌头伸出老长,满脸的恐怖之气,尸体在冬日的寒风中一摆一晃的。
刘文化解开吊在女人脖子上的绳子,叹了一口气,说:“咋就想不开哩,咋夜喝点酒说是想回娘家,可怎么到这上吊了呢。这恶鬼滩看来真的是有鬼在作怪,咱们得找人看看,镇住这邪妖气,要不城里人还得遭殃。”
“是呀,刘大哥,这里已出几起人命了,真得有人看看镇镇了,要不然以后还出事。”有人附和道。
“恶鬼是不能进坟地的,把她埋在这算了。”刘文化自言自语地说。随后,有人在附近的庄上找了几把铁锨,帮助在河坡上挖了个坑,用一张草席将尸体包起,放入坑内,又用土填上,鼓起了一个坟头。
刘敏跟在父亲的身边,看着这一切,想想昨夜发生的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明白什么,脑子里乱乱的,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啥。
当天夜里,刘文化怀揣着一把尖刀,蹿入东门外卖玉器店的院中。是夜,冷风嗖嗖,并不时有雪粒打落在脸上。他刚落入院中,便发觉不对劲,所有的门都在大开着,无有一人的踪迹。他走进柜台,里面的玉也已被人席卷而去,卖玉的小白脸更是不在店内。他明白,早上的事已惊动了小白脸,他肯定是卷着家产溜走了。
他又气又恨,自己赔了女人不说,还让偷奸的人给走掉了,这口气如何能咽下,抬头着见柜台边有一瓶白酒。他拧开盖子,一口气将这瓶白酒饮完,眼也变得血红血红,一脚撞开店门,向街上走去。此时,雪粒似乎下得更大了,更多了,路上已铺上了一层银白色。行至杨家楼路口时,正欲往北竹林寺方向拐,却听见从南面有人嘻嘻哈哈的叫声,当中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刘文化站在杨家楼十字路口,洒劲开始上涌,定睛看时,却是几个日本鬼子挟持着一个女子迎面走来,放荡的淫笑在深夜的雪地中格外刺耳。
他从怀中摸出尖刀,趁着酒劲走了过去,刚到面前,一个趔趄,站不稳脚步,滑倒在地,手中的尖刀也掉落下来,在雪色的映衬下,一闪一闪的。
那几个日本兵突见一人迎面走来,又见他跌倒在地,刀掉在雪地中,一怔间,便知道了他的来意,随即放开那女人,上前便摁住了他。
刘文化酒劲上来,浑身没劲,想挣扎起来可就是动弹不得。两个鬼子摁住他,一阵“哇哇哇”的大叫,另一个鬼子捡起地上的尖刀,便向他胸口刺去。他拼命地一扭身子,尖刀刺进了他的肋骨,他惨叫一声,一下子把酒劲疼过来了,张口去咬摁住他的一只手腕,那鬼子也是惨叫一声松开了他。趁这机会,他奋力一挣,挣脱了另外一个鬼子的双手,蹿了起来,伸手去夺持刀鬼子背上的长枪。那鬼子慌忙扔掉尖刀,去护长枪,也是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刘文化如一只猛虎出山,扑上前去,一脚踩住那鬼子,一手去夺他身上的长枪。但在这一刻间,另外两名鬼子已端枪在手,同时刺中他的背部。刘文化还没把枪夺到手,便仰天摔去,用手捂住肚子,在地上来回翻滚几圈,便一动也不动了。
那被他踩在脚下的鬼子从地下跃了起来,拾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尖刀,朝着刘文化的腿上、裆间、腹部又是一阵乱捅。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鲜血流了一地,已经死去,便又拍拍手哈哈大笑一阵,转身一看,刚才那女子已趁乱逃走,于是便不再管地下的死人,慌慌张张沿着那女人逃走的脚印追去……
也是刘文化命不该绝,那几个日本兵的刀虽然在他身上扎了有十几下,却始终没有扎着要害之处,加上酒劲抵抗着寒气,身上的伤口被冷风冷雪一吹刮竟也凝结住了。他艰难地爬起来,可又支持不住摔倒在地。他意识到要赶快回家治伤,再耽搁一会儿就没命了。他在雪地上向家中爬去,每挪动一下,身上便是疼痛万分。对日本兵的仇恨也陡然间增加了万倍。他暗自发誓:不杀你们几个鬼子,老子死了也不甘心。爬到家门口,他奋力站起,撞开大门,跌倒在院中。女儿刘敏闻声出来,见父亲成了血人,大惊失色,把他扶到床上。刘文化让刘敏把自己的血衣脱掉,又叫他从柜子中拿出治疗红伤的药给伤口一一抹上。原来刘文化自知在县城里动刀动枪的,在屋内早就准备好了疗效独特的创伤药。
刘文化在床上一躺就是两个月时间,在此间,城中结交的哥们、混混们一律不见,安心养伤。他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生理功能,可能是有一刀刺中了要害,那玩意任其怎样抚动就是似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挺不起来。抚动时间长了,裆部会紧紧地发疼,仔细看时,有两刀正是扎在此处。可能是扎断了某一根经脉,而使自己彻底地没有了勃起的本事。每想至此,他心中便更是满腔怨恨,把牙咬得格格直响,夜里,想想自己的后半生,免不了伤心欲绝。又想想自己的两个女人,一个女人临死也不肯说出女儿是谁的,另一个却瞒着自己和别人通奸,为这事不但仇没报成,还挨了十几刀,险些丧命,而失踪十余年的妹妹到现在还没半点消息,父母的骨灰还没安葬在祖坟里,自己又遇上这一连串的倒霉事,想着想着忍不住掉下泪来,随即是号啕大哭。
那一晚他哭得久了,感到有人站在床前,抹干眼泪一看,竟是女儿刘敏光着身子站在床前,摇曳摆动的煤油灯下,已经有十多岁的刘敏女姓身材已显示出来,两只小乳房似小苹果似的,身上皮肤光滑白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有眼泪要流出来。他掀开被窝,钻了进去。正处于伤悲心情时期的刘文化突然感到了有一丝温暖和爱意,但这种感觉十分复杂,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又想起了刘敏毕竟不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至死也不肯说出一家人残遭杀害的真实原因,这里面肯定有一个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秘密已随着她的死去而无人知晓了,自己又连遭不测之事,这刘敏也知道心疼她,可怜她,长大成人后也靠得住。反正自己已无生理生育能力,将刘敏从小哄乖听话,长大也好为自己出力尽孝。他一把搂住了刘敏,只感到刘敏的泪水已流淌到自己身上。
第二年,日本鬼子宣布无条件投降,滞留在豫南的小日本兵开始一队一队地往北撤离,举国上下都在欢呼抗战胜利。刘文化居住的这个县城也不例外,街上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满街的标语,狂欢的人群。但刘文化心中是恨恨的,那晚被三个日本兵险些刺死,他发誓要杀几个鬼子,出出胸中这口恶气,就留心路过县城的鬼子兵。但他们大都是匆匆而过,成队成队的,无法下手,直急得他手心痒痒。
机会来了,这一晚,他路过城南的祠堂时,听到了里面有鬼子兵在说话的声音,趴在墙上一看,十几个鬼子兵正架火生饭,看样子今晚就要住在祠堂了。刘文化大喜过望,回家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钢刀,夜半时分,伏在祠堂外候着机会。果不然,有两个鬼子夜里出来解手,刘文化蹿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钢刀将两人砍翻在地,摁住头发,用力砍掉头颅,解掉他们身上佩带的枪支,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人们便看见西桥头上挂着两个头颅,桥面上用血写着一行大字:刘大哥所杀,与旁人无干。那伙日本兵第二天发现祠堂外的两具无头尸体,无不心惊,慌忙撤退,路过西桥时,更是心惊胆战,不敢停留半下,对着桥头乱开了一通枪,连头颅也不取下,就急急地追赶自己的部队去了。
刘文化这一下惊动了豫鄂边三省,县里组建党政军领导机构时,自然地被任命为县人武部部长,从此更是威震县城。刘大哥的名声是家喻户晓。谁家小孩哭闹了,大人只要说,刘大哥要来了,那小孩当即就不敢哭闹,比药还灵。
这时候,刘敏已长成了一个标致漂亮的大姑娘了。但年方二十有余,很少有人敢登门提亲。人们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他们父女之间的特殊关系,怕惹祸上身,宁愿少一事也不愿多一事。随即,在刘文化的提议下,刘敏到南湖公社任区长职务。
但刘文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那刘敏刚到南湖公社不久,便被原唐哄骗到了床上,而初尝云雨之欢的刘敏竟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变被动为主动,把刘文化交待的禹王山土匪九爷的事彻底丢到了一边,只要床第之欢,而不顾及其它了。
刘文化眼见女儿无有动静,心内暗自着急。他刚从调来的县委书记沙井粮口中得知,土匪九爷和南蛇湾村的一个叫秀的女人关系十分密切。他暗自打定主意,先摸清秀的情况再说。那天下午,他潜入南蛇湾村后的桃树林里,刚刚伏下,便看见人影一闪,有一个驼背老人步履快捷地穿过桃林。他心内一动,此人身影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快步跟了上去。那驼背人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说话被他全部听到。眼前个女人无疑就是和土匪九爷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秀。就在这一霎间,他杀心顿起:“只要除了这个女人,不愁九爷不现身。但又想到:“又何必这么急,干脆到后天晚上他们约会时一齐拿住岂不更好?心头又是一动:“到时候这女人碍手碍脚,别误了大事。正在他心内拿不定主意时,那驼背老人已转身步入了桃林,不见了踪影。那个大肚子女人站了起来向村边走去,坐在了村边那口老井的井沿边。
真乃天赐良机,刘文化左右一看,傍晚时分,四周空无一人,再不犹豫,疾身而起,奔至井边,还没等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他已用力把她推向井中,在那女人的惊呼声中,他露出了凶残的狞笑,这一笑印在了秀的脑海中。
眼看秀落入井中,已无再生的希望,刘文化迅速转身进入桃林,他原本打算到南湖公社去一趟,看一看女儿刘敏的工作情况,和原唐、何桐们在一起商量一下后天晚上捉拿土匪九爷的具体方案,但又怕走露消息,心中顿了一顿,便直接回县城了。
回到县城位于杨家楼北边竹林寺自己居住的大院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他感到有些饥饿,便弄了一大碗面条煮了吃下。开始有些困意,便躺下休息,刚拉条被子盖上,一阵冷意突然袭遍全身,头部有些发怔的样子,他以为天气冷了,自己盖的被子薄点,就起身又拉了一条被子盖上。“这屋子今黑咋有点怪怪的味道?”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刚刚闪过,借着朦胧的灯光,窗外似乎有物滑过,一股更浓的腥味从窗外吹入。
刘文化大骇,从床上跳了下来,摸出压在床头的短枪,撞开窗户,可窗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弯冷月挂在空中,几个零散的小星星散落在旁边,竹林里好像有东西在不断地响动。
刘文化将窗户关上,再闻屋里哪有什么怪腥味?又点了两盏灯,屋内是满堂通亮,他靠在床上,开始思索着后天夜里如何捕捉九爷,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到了后半夜,全身竟然发起烧来。第二天早上,烧的是浑身滚烫滚烫的。县人武部的通勤员不见他正常上班,赶到他家里,发现他正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乱说胡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赶紧又请示人武部的其它领导,将他送到了县人民医院进行救治。
等到刘文化高烧退尽,已是一天以后的晚饭时间了。当他得知自己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后,心内是万分震惊,拔掉针头,叫上在县城值勤的十余人,带上武器,飞一般地向南蛇湾村赶去。等他赶到桃林时,就听见了枪响声。那是女儿刘敏刚刚挨了两枪倒在地下。他更不犹豫,蹿入桃林,月光下,远远地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弯腰抱起一个孩子,随即口中一声呼哨,转身就走,伏在旁边草丛中约有十余人的样子也都“呼啦”地站了起来,随着这人消失在桃林中。在这一转眼的工夫,刘文化立即明白了刚才那一杆子人正是九爷的人马。他掏出手枪就朝那伙人消失的地方“叭叭叭”地放了几枪,但那人群早已无有了踪迹,只有女儿刘敏疼得在地下乱叫乱喊。他再也不顾得去追捕九爷,抱起女儿,赶紧扯掉自己的衣服,包扎住伤口。
转身一看,令他惊心丧胆,身边坐在地下的女人分明是前天晚上自己亲手推向井中的那个女人。“她怎么在这里?难道她是鬼不成?”心惊的同时,用枪指住了那女人的头部,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一霎间,前天晚上的那股冷腥味忽地又蹿遍了全身每一个毛孔。他的手抖动了一下,枪掉在了地上。
刘文化在女儿躺在床上的一个月时间内,从她陆陆续续难以自圆其说的事件过程中,揣摩出了原唐的几个疑点:一是公社书记原唐当晚并不在村里住着,也不在政府机关住着,那么这一晚他究竟在何处?而刘敏一提起原唐就说话有点错乱,肯定是在想替原唐隐瞒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二是原唐驻村就在这个女人家里住,显然是对她十分关心,又提拔了这个女人的男人仓满任治安队长有什么用意;三是在九爷出现在南蛇湾村枪击生产队长刘老黑后,公社组织的那次大规模搜捕行动分明就是打草惊蛇,原唐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四是原唐从走路说话上的行为总是让人觉得别扭,有点不正常可又说不出不正常在哪里。从原唐又来看望女儿两次会面中,刘文化暗自观察,揣摩这个人,越揣摩疑心越大。他也观察过女儿的言语表情,可也感觉不出什么来。之后,他想,莫不是女儿和原唐暗自有了私情?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凭自己在县城里的名声,就是他原唐有一百个胆也不敢打刘敏的主意。可女儿又在为他隐瞒什么呢?一时间,对原唐的关注倒比对九爷的关注要多了起来,但九爷、原唐、刘敏和那个叫秀的女人几者之间必定有莫大的干系,对这一点的认识刘文化是非常自信和肯定的。他心内暗自打定主意,要再进南湖公社和南蛇湾村探个究竟。
冬日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看着看着,天上便开始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伴随着山风漫天飞舞。午饭过后,街上便少有了行人,偶尔有三五个儿童在街上的雪地中追逐嬉戏,乐趣自在其中。
站在竹林寺的院中,刘文化抬头看着仍在大片大片飞舞的雪花,心中在暗暗在盘算着一个计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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