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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的集权政治与经学的独尊地位,对文人和文学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致使汉代很少有表现属于个人生活的作品。以抒情为主体的诗歌,继《诗经》、《楚辞》的创作高潮之后,跌
入低谷,正如钟嵘所说:“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钟嵘:《诗品序》。)曾经是生动活泼的“诗三百”,在汉儒手中则蜕变为“诗经学”。“诗经学”旨在以伦理化、政治化了的“诗三百”陶铸文人的心性,规范文学的创作,并对历史与现实作出阐释、论证或批评,文学的意义则降到非常次要的地位。汉代文人诗歌创作,除汉初的一些楚声短歌较有情致以外,多为模仿《诗经》、体近雅颂的庙堂诗歌,形式单调,内容贫乏,几无形象性、艺术性可言;间或出现一些讽谏时事或自伤自责之作,也体近《小雅》之诗,成就平平。在这种情况下,张衡兼用四言五言、七言骚体进行创作,各种体裁融会贯通,各尽其长,以求抒情、叙事、说理各得其致,既体现了对旧体裁的继承,又表现出对新体裁的创造,实属难能可贵,在汉代诗歌创作中独具特色。他的四言诗已经脱卸雅颂传统而有了新的面目;五言诗着重表达个人的内心体验,对个人情感抒写的真实与强烈程度均超过以往;七言诗有首创之功。这些作品大多词藻丽密,实已是魏晋诗歌先声。
张衡的四言诗当以《怨诗》(亦作《怨篇》)最著名,载《太平御览》九八三卷,刘
勰曾称赞“张衡《怨篇》,清典可味”(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可惜原作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今存仅有十多句:
猗猗秋兰,植彼中阿。
有馥其芳,有黄其葩。
虽曰幽深,厥美弥嘉。
之子之远,我劳如何。
我闻其声,载坐载起。
同心离居,绝我中肠。
愿言不获,终然永思。
诗前原有序云:“秋兰,咏嘉美人也。嘉而不获,用故作是诗也。”联系张衡的其他诗作来看,将本诗作为一首情诗来读,也未尝不可,与五言《同声歌》、七言《四愁诗》有相似之处。至于是否另有寄托,在此不好妄下断语。但不管怎么说,它的抒情意味是很浓厚的,形象性也很强,确实“清典可味”之感,与他的另一些四言诗,如《东巡诰系歌》“皇皇者凤,通玄知时。萃于山趾,与帝邀期。吉事有祥,惟汉之祺”,是有明显不同的,显示出诗歌在文人手中已经开始抒情化了。
《同声歌》是张衡五言诗的名篇,全诗如下: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
情好新交接,恐懔若探汤。
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
绸缪主中馈,奉礼助蒸尝。
思为莞簟席,在下蔽匡床;
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革是)芬以狄香。
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
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
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这首诗感情真挚细腻,词采绮丽,在表现技巧上比以前的文人五言诗有了较大的进步。即若把它看作是“喻臣子事君之道”的诗,则通篇运用比兴手法来抒情,形象贴切生动,仍不失为一首富有魅力的好诗。尤其是“思为莞簟席”四句,手法新颖,颇具民歌情调,历来为人所称道。后来陶渊明《闲情赋》中“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几句,从句意到手法,明显地受到了该诗的启发,唐人裴(讠咸)《新添杨柳词》中“愿作琵琶槽那畔,美人长抱在胸前”,和凝《何满子》中“却爱蓝罗裙子,羡他长束纤腰”等,恐多少都与本诗有承继关系。
张衡诗歌的代表作,当推《四愁诗》。其诗全文是: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衤俞),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雨分)(雨分),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四愁诗》在艺术上既善于吸取,又富有创造,是一篇非常优秀的抒情之作。首先,作者继承了《楚辞》的句式,吸取了《楚辞》那种“香草美人”的比兴寄托手法,采用了《诗经》中《蒹葭》、《木瓜》那种重章叠句的结构形式,但又不刻板模拟。全诗借助比兴来抒发情怀,反复咏叹,感情缠绵悱恻而又委婉真挚,把自己思念美人而无法得到的人生愁绪,表达得强烈充分,悲恻慷慨,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诗以“四思”出之,首次追求即告挫,但“我”绝不停止努力。当那赠他琅玕美石的美人徜徉于桂林山水之间时,他便怀着成双的白玉盘奔往南方;当那赠他貂裘短服的美人飘摇于汉阳丘岭之上时,他便揣着明月宝珠趋向西方;当那赠他锦绣彩缎的美人出没于雁门关塞之外时,他又赶紧携着青玉几案驰走北方。虽然湘水深不可测,限“我”莫及桂林;虽然陇阪悠长无已,阻“我”难至汉阳;虽然塞上雨雪纷纷,碍“我”不达雁门;虽然每次都是受阻而止,每次都落得涕泪滂沱、沾染裳襟,每次都徒增怅叹,每次都忧思益加难释——然而,“我”却始终不倦,矢志不移!可以想见,倘若天地之间不止有东、南、西、北4个方位,此诗又将何止“四思”?诗人的奔走将至于千、至于万,诗人的愁思且巍过五岳、广过江河!因而,惟有这一之不足、至于再、至于三四,始能见诗人这深情缠绵、寄意幽远,使得全诗低回深缓,深得风致。同时,我们可以看到,诗中东西南北逐方铺叙以至无以复加的表现手法,明显受到了汉代流行的赋体文学的影响,这也使本诗更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
另外,这首诗每章七句,每句七言,尽管个别句子中带有楚声“兮”、“猗”两字,但仍可视之为一首七言诗。这在文人诗歌中尚属首创,极为引人注目,在中国诗史上有重要地位。早在先秦及西汉时代,我国民间就有七言谣谚流传(当然,其中一些载于后世著作中,真伪
莫辨),不少文人均有模拟之作,但往往或者杂以八言、九言,如汉武帝《瓠子歌》;或者每句前三字、后三字各为一节,而中间夹一“兮”字,如项羽《垓下歌》、李陵《别歌》等,都不能算作典范的七言诗。至于汉乌孙公主的《悲愁歌》,虽然已达到全篇都全用上四字一节、下三字更为一节的形式,但每句两节之间还存有“兮”字,成了一首八言诗,终不能归入七言诗的范畴。只有这首《四愁诗》除了每章首句以外,其余句子与后世七言诗已全无二致,显得整饬一新、灿然可观。现在一般都认为,曹丕的《燕歌行》“要算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七言诗”(游国恩等:《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211页。),这种说法实际是不妥当的。曹丕的《燕歌行》,自是一首成熟的七言诗。而《四愁诗》作为七言诗,虽然尚有《诗经》、《楚辞》的痕迹,如重章叠句、每章句子为奇数以及“兮”的使用等,但是它的上四下三的句式,已达到了《燕歌行》的水准,同时,这种句式在抒情上的主要优势——即节奏上前长后短(异于四言诗及七言骚体的并列和五言诗的前短后长),在听觉上有先长声曼吟,而复悄然低语的感受,而节奏短的三字节落在句后,听来又有渐趋深沉之感,如此一句句循环往复,全诗遂有思绪纷错起伏、情致缠绵跌宕之趣——《四愁诗》亦与《燕歌行》共有之,然则却比《燕歌行》在时间上早了半个多世纪。所以我们应该认定,《四愁诗》才是典范的七言诗的第一块里程碑。
说到《四愁诗》的句式,还须特别提到张衡的与本诗同时的《思玄赋》结尾“系曰”后的12句七言诗:
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只怀忧。
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
超逾腾跃绝世俗,飘摇神举逞所欲。
天不可阶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飞。
松乔高踌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
回志(去曷)来从玄谋,获我所求夫何思。
这些七言诗句系于《思玄赋》之后,表现的是作者在政治上屡遭挫折之后对人生道路的思考,大意是说要改变原来的志向,转去潜心学术理论的探讨和加强自己道德意志的修养,虽有软弱退缩的一面,但它反映了作者要独善其身、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从形式上看,这12句七言诗完全可以表达独立的完整的意思。其创作时间与《四愁诗》相近,但其中已没有再像《四愁诗》那样参用骚体诗句式,而且全用偶句(即两句表达一个意思)形式,已可看作是一首典范的七言诗。由此可见,张衡写作七言诗并非偶然,所以我们认为文人七言诗的首创权应属张衡而不是曹丕。张衡的七言诗固然带有试作的不成熟、不完美之处,然而对此后七言诗的进一步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在七言诗的发展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对此,我们必须充分地予以肯定和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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