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記喬典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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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周 熠 文章来源:南阳文化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5-8 |
一個陽光靜暖的上午,我走過一片葉淺花深的桃林,登上半山崗,穆立在一座普通的墳前。這裡安眠著喬公典運–––他在此歇下三個年頭多了。
今春雨疏草發遲。清明剛至,那墳草尚不覆黃土,墳沿的一溜蘭草也還瘦寂。這種清 土黃的情調,如睹老喬生前一貫慈和、質樸和睿智的臉。仿佛他就坐於這墳前的山地上,笑迎我這不速之客,勾起我對他一往情深的回憶。
和老喬算得是忘年交。二十年前我學寫小說時,對喬典運已是“久仰”了。而與他交往日多則是我在南陽日報弄“白河”副刊之後。一次,我請他到家小聚,他欣然登門。喬公貌不驚人,長方臉,兩顆門牙黃且大,說話還有點結巴。深灰的褂子敞開著,隨便扣著的白布對襟襯衫汗漬斑駁,大褲襠的黑褲子皺皺巴巴,圓口布鞋上灰土半染。他走後,妻子說:“這就是那個喬典運呀?”我笑了:“就是。”
這就是喬典運。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前期,是他中短篇小說創作的頂峰期。喬典運以契訶夫的筆調,歐?亨利的風格,在《村魂》、《滿票》、《冷驚》、《問天》等小說中,對中國國民靈魂的拷問與哲思,具有經典性的審美價值和認識價值。因此,他的小說每一發表,全國有影響的幾家文學選刊,如《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和《新華文摘》等,都競相轉載,在中原乃至全國文壇引起轟動,被資深的評論家們譽之為“喬典運現像”。可當大家都這麼稱贊他時,他總是露出淺黃的門牙一笑說:“不值一提,咱是瞎貓踫上個死老鼠。”京華、滬上、南方沿海等地請他去講學,他都婉拒了,他的口頭語是:“咱是個草木之人”,“山野之人”,“肚裡沒啥墨水,有啥講的!”
老喬是真誠的,清醒的。他對南陽文壇十分關心和厚愛,堪為南陽作家群的“領頭羊”和哥們。據我所知,全國的文學活動他可以不去,而我們南陽的文學活動、包括南陽日報的筆會,他是每邀必賞光的。歷屆筆會,因為有了老喬的小說旗幟迎風飄揚,自然是文學歌聲多麼嘹亮。所以,南陽有個作家群以及南陽作家群有今天,公正地說,因素有多種,而喬公“功莫大焉”。
曾經滄海難為水。誠如老喬在《命運》中所述,他是半生坎坷蹭蹬,飽嘗人間五味,因此,他對社會和人生有著高人一等的憬悟。現在社會上不公多,人們牢騷多,怨氣大。可跟他在一起,便能洗卻不少俗念與煩惱。他曾不止一次正話反說地幽默道:“咱這一生,啥都不缺,就缺三樣:升官、發財、桃花運。所以,想腐敗也腐敗不成。這三樣東西好是好,就是弄不好折人壽。沒有反倒一身輕,到頭來赤條條不還是一首《好了歌》嘛。”在西峽老界嶺的文學筆會上,一個中午野餐後在河谷林蔭下小憩,老喬悠然地吸著煙,仰臉指著對面山坡和山頂說:“你們看,這山路、河邊的樹,再看那山頂上的樹,誰高?”大家七嘴八舌地答著,老喬卻深沉地說:“你看那山頂的樹,因為是長在高處,看著比別的樹高,其實它自己並不高。 ”大自然裡有哲學。老喬後來還把它寫成文章發表。八十年代老喬的作品噴薄而出時,組織上和朋友們都真誠希望他離開小山城西峽,到南陽市或省會鄭州定居,但他拒絕了。他把創作和生活基地看得頭等重要。一次閑聊中我也勸他動動,一是你喫了一輩子苦,現在也需要到城市風光風光;二是也需要開闊視野,審視新的生活。老喬卻說:“老弟呀,我也想啦,享受啥窮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生活是啊,多得很,到處都是,可要寫作,非真正熟悉深入不可。生活,不在多,而在深,就像打井,越深,越清,越旺,春夏秋鼕大世界,啥都有啦,還不夠我寫?”
海德格爾說:“死亡,是人生的最後一種挑戰。”老喬以他的憬悟一次又一次戰勝死亡,並且超越死亡。朋友們都嘆惜喬典運走得過早了。是的,正值他駕輕就熟地致力於自傳體長篇小說《命運》(又名《別無選擇》)的寫作時,殘酷地患上了喉癌。病床上,與文友交談中,大家對他總避著死亡,他卻很坦然地反復表示,生是偶然,死是必然。天命難違,早走早安。他曾兩次眼睛有些濕潤地用筆對我表達道:“人間最可珍貴的是真誠與愛。”“感謝朋友們的愛。”
《人民日報》(2000年06月03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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