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大药房
作者:田中禾 文章来源:南阳文化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5-8

  范妞从小就与牌坊街孩子不合群。仿佛存心让大家气恨,她的装束一年四季总是出人意料。比如戴一顶墨绿金丝绒圆帽,镶缎带,缀绒球;过膝白棉线袜,枣红皮鞋,宝石蓝裙子;蓝条条翻领运动衫,童子军短裤;马夹、长袍……而且不像一般大户人家的小组那样温文尔雅,她很任性,又有点傻气。每次来找我玩,像出入自己的家一般随便。无论店房的生意忙闲客人多少,穿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砰砰啪啪打开二门,并不叫喊,一个劲向里走。厢房、堂屋、套房,毫不顾忌地闯进闯出。干啥?你干啥?米汤姑拦着问。范妞并不回答,瞟她一眼,闪身管自张望寻觅。到了夜里,伙计们忙着在灯下倒柜点钱,噼噼啪打算盘结帐。通通通通!栅板门突然被猛烈敲响。谁?周相公厉声问。通、通、通!敲门声蛮横地响着,直到栅板门打开。干啥?干啥?妞穿过这声音,从周相公堵着的店铺门口挤进来:我找林林玩!她的声音总带几分娇横。

  店房伙计就常取笑我:林林,昨晚干了面事吧?

  面事这个词成为我整个少年时代最具神秘感和吸引力的字眼。它是从牌坊街的伙计们那儿学来,尔后由大孩子作为特殊知识在我们中间炫耀,却又从不详加批讲,使猜测者有令人神往的意味。

  一个初秋的午后,我和范妞扒着阁楼的小窗,看盖满小院上空的扁豆棚如茂密的庄稼地,青葱浓绿的枝叶摇曳着红色、紫色、粉红色花串,鲜嫩肥硕的豆荚使人抑不住惊喜。阳光灿烂,东西厢房坡反射出耀眼的强光,屋顶外的蓝天澄澈明亮,我们肩中间肩跪在窗下板上,被这蓬勃的秋景感动,好久没有说话。屋檐上的麻雀嘁嘁嚓嚓,世界沉浸在无边的宁静中。我扭过头,看着范妞发影中的脸颊说:咱们干个面事吧?

  范妞牵着我的手站起来,无声无息走到周相公床边。她把被子展开,平铺在床上。脱鞋子。她说,上来,跟我睡一头。

  我确信范妞比我懂得多,因而也确信干面事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头躺躺在铺平的被子上,小声小气说悄悄话,讲没头没尾的。这样讲,有种迷迷糊糊做梦的感觉,悄悄话带着浓厚的暧味感。我便直觉地懂得,干面事是男孩女孩之间的隐秘,不可以对别人讲。但是,由于我们的疏忽,没把被子照原样摆好,周相公当着母亲的面笑着问我:你跟范妞在楼上干什么,把我的被子抖开?我红着脸矢口否认,惹得满屋哄笑。

  从此以后,我对范妞有一种羞怯的依恋。我们再没干过面事。而且谁也不再说起,我知道这是只能留在心里不可重提的秘密。从那时起,普济大药房在我童年的记记里不再可怕。范建亭脖子上的听诊器和他摆放在白色搪瓷托盘里的刀子剪子也不再吓人。跟在范妞身后,可以随便在药房的柜台里外、楼上楼下玩,不但可以用各种各样硬纸盒堆造假房子院落,还可以用废针管滤水开仗。

  我不明白牌坊街的人们为什么对范建亭总是敬而远之不抱好感。其实他很和善,也不吝啬。偶尔花冠店的小松和我一起到药房去玩,他总要嘻皮笑脸地招手喊:小松──来来来我问你,昨晚你妈跟谁睡?跟你睡!是不是?小松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范建亭连声说:跟你睡,肯定跟你睡。小松不再迟疑,大声反击:跟你睡!跟你睡!”“跟你睡,”“跟你睡!这孩子,真刁嘴!范建亭做出生气的样子嚷:再说──!小松冲出花房,跑上大街,站在街心得意地喊:就跟你睡!就跟你睡!惹得小松的妈从店里走出来,笑着骂:范建亭,你个龟孙!

  范建亭从没跟我开过这样玩笑。范太太给点心,我垂着眼帘不接,他脸上就会浮起一层很难看的阴影:你妈不让吃我家东西,是吧?我说:我不饿……俺家有。范建亭仔细看我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空茫,久久地背手站在自己的诊案前。

  一个清晨,母亲领我到土地庙去挂成人锁。迎着恍眼的晨光,小巷对面走来一个妙龄女郎。留短发的头影蘑菇似的在迷离的霞光里晃动,身姿如风中小树,肩膀和髋臀很好看地摇摆。走到近前,露齿一笑说:林林满十二岁了,是吧?母亲猛醒地噢了一声:范妞啊!我当是……范妞两手插在口袋里,笑了一下,轻轻地擦肩走过去。我和母亲望着她的背影,被这瞬时景象惊呆。仿佛从那一刻起,范妞忽然长成了大人。至今我仍清楚记得那一刻给我的感觉。范妞变得陌生而疏远,像可望而不可及的贵小组。一下子记起,已有好久没在一起玩。在月光下,在店铺门廊的阴影里,几个孩子围聚着做游戏说。范妞总坐在我旁边,一只胳臂像无意似地从背后悄悄移到我的肩上,使浑身的神经都敏锐地感觉到她的袖管、指尖和发梢的温存。我一动不动,享受被她的气息笼罩的夜色。牌坊街的月夜成为永久的美好。在我满十二岁那个早晨,范妞走远的背影使我意识到一个世界已失落。母亲给土地神上香的当儿,我怅然地想,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然而,我和范妞都长大了。大街碰面,谁也不跟谁说话,故意装做素不相识,毫不留意。文娱队演节目,《夫妻识字》,让我与她配角,我涨红了脸,执死不干。范妞站在墙角,背蹭墙,看我同老师争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排戏,我远远站在人圈外,听她与西门外的海栓对唱:……黑板上写字放呀么放光明……那兴致勃勃过分热烈甜蜜的腔调仿佛带着挑战意味,我狠狠朝地上啐唾沫,响亮的咳嗽,故意偶尔发一声窃笑。

  我从不相信范妞会跟海栓干面事──那山货经纪的儿子常年一件盖着屁股的大褂,鞋子总是露出脚趾,走路脚跟碰来碰去,时不时蜷起五指用巴掌抿鼻涕。范妞根本不会同他干面事。但牌坊街孩子们讲他们坏话,我抑不住幸灾乐祸,总要跟着来几句。而且故意大声说,想让范妞听到,她却毫不在乎。演完节目,从地上提起外套,抖着说:海栓──拿着。掏出小圆镜,擦脸上的化妆,海栓站在身边一块一块给她递纸。

  我决定给范妞写个纸条,这念头使我心神不安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我悄悄观察范妞的举动和表情,觉得在她毫不在意的样子深处,肯定留意我对她的意思。她按纸条时的坦然和机灵更鼓舞了我的信心。她没抬眼睛,也没迟疑,仿佛我们早已约好,没等触到她手,纸条已被她攥进掌心,从容不迫地装进口袋。一连几天我激动不已,等待着回响。

  第三天集合放学的时候,郭主任突然说:这儿有个纸条,给大家念念。×××,你故意逗那小子玩,让我生气。我知道你嘉欢我,我也喜欢你。别参加烂文娱队,咱们一块到乡下玩去。噍,这自作多情的小伙子是不是想捣乱咱们的宣传队?这么漂亮的文才用到作文上多好?……操场上响起一片哗笑,我也跟着笑,装出与我毫不相干的傻样。但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很难看,验上难以压抑烧起的红晕,范妞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背影透出庄严。

  那天黄昏,母亲用手抚着我的前额,狐疑的目光在我脸上荡来荡去。林林,你没发烧吧?我把母亲的手拨开,不耐烦地摇头。夜里,母亲悄悄翻看我的书包,翻看我的作业本,她的侧影在我微闭假睡的眼前晃来晃去。我很想哭,却终于没哭。

  过了一些天,母亲说:林林,你愿意跟你姐姐到宛府去读书吗?我垂着头不说话,知道母亲肯定到学校去过。母亲望着我的眼睛:那儿的学校比县城好。我跟老师说好了,明天给你办转学证。

  离家前的黄昏,我到兴裕长酱园去打酱油,范妞突然从牌坊街后走出来,堵在我面前,依然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晚上我妈让我到三姨家去,你送我,好吗?她以爽朗明净的微笑望着我,使我的尴尬无措显得可笑。吃过饭,在南门那儿等你。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边走边回头笑着说:不会跟你妈说,去南关找同学还书?

  月光非常好。齐脚深的麦苗覆盖朦胧无边的大地,田野像深在透明的水里,远处的村庄如云如雾。夜烟似有苦无从麦垅间飘起,蟋蟀嘹亮幽咽的鸣叫。我们有时沿着小路,有时横过麦田,有时走,有时蹿跳。任何话题都使人愉快,我们边走边说边笑。她说:你吹口哨,吹《白毛女》。我嘬起嘴唇吹口哨: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范妞微微晃动双肩,跟着口哨唱,很动感情,很陶醉。风从田野上荡过,料峭的凉意使人周身爽快,鼻头和脸庞感受到春夜的冷冽。

  我们谁也没提纸条的事,没提我明天就要离开家乡。范妞没到她三姨家去,我们从城南郊野绕城慢行,沿着家乡的河走上西关码头。码头下停泊着很多船,在黑黝黝的夜色里激溅浪声。我们站在码头上,站在深夜的河风里。范妞说:我能让船上的狗叫,信不信?我说:不信。范妞从黑十六暗中摸索起一把石子,哗──,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船群发出一阵碎响,立刻有凶猛的犬吠从河下传来。范妞扬起细细的胳膊,扭动腰肢抛掷石子的身姿和她弯腰笑着逃离码头的调皮相,永久地深印在我十四岁的心里,使我离家外出的旅途充满温馨。母亲看我满面欢欣,吹着口哨与姐姐一起上路,感到意外的安慰。

  暑假从宛府回来,普济大药房已变成新新合营药店,由范家的伙计们合伙经营。范建亭给抓走了。母亲说。每天黄昏,与二哥一起下河洗澡,从范家后门经过,独扇门大开,出入着一些陌生的人。

  我到范妞三姨所在的二里桥去,远远看见范妞在村边池塘的漂板上洗衣服,发辫在跳动,泡泡纱短袖衫笼着她娇娜的身姿,挥动棒槌,砰砰的声音在水面上回响。我喊了一声:范妞──觉得这名字不够郑重,快步走过去,站在她侧面声音低沉地说:范俊娟──

  范妞转脸看我一眼,平静而淡漠地把嘴唇向扁处抿了一下,一边继续捶衣,一边款款地说:放假了?

  她拒斥的神情使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笨拙地从口袋里拿出特意从宛府给她买的布面笔记本,不自然地讷讷地说:……这是、这是……

  她停下手,扭头望着我,坚决而严肃地说:不!我不要。真的。看我满脸通红,口气缓和地补充说:留着自己用吧,我有。

  她扭身继续洗衣。两手乍撒,薄薄的衣服在风中展开,鼓鼓涨涨飘摆。我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趁没人看见,把本子撂在她身后,转身就走。她向后瞥了一眼,啪啦啪啦在水里继续摆手中的衣物。

  读完大学回乡,普济大药房的旧址已翻盖为红砖小楼。呆头呆脑,傻气十足。门口挂一块城关卫生院的牌子。窄窄的过道和门前的大街停放着肮肮脏脏的架子车。猜,范俊娟嫁给谁了?小松说。不等我回答。就哈哈笑着说:牛海栓!”“真的?”“都两个孩子了。

  我到西关去看她,她正在土产仓库院里点货。一手拿货单,一手向搬运工指指划划大声喊:那边──这几个杂种!那边,靠电线杆那儿──看见小松带着一个陌生人站在面前,望着她笑,她有点迷茫。愣怔了半天,才拍着自己的巴掌笑着说:唉呀!原来是……

  我难以猜到自己改变成什么样了。三人坐在仓库办公桌边说话,说了很久,我仍没法想象这位仓库保管员就是范妞。看得出她仍然很注意衣着整洁,脸上偶尔闪过一个熟悉的或笑纹,然而范妞无论如何已不复存在。

  她朗朗地笑着说:林林那年送我一个笔记本,是绿色的吧?我差点扔了棒槌追你一块进城。要真跟你进城,说不定真会跟你谈恋爱?你说是不是?我和小松都仰头大笑。但我们谁也没提在阁楼上看扁豆棚,春天月夜郊外田野上的漫游。也没提我平生第一封情书……那使我离开故乡的纸条。至今我还记得那印刷粗劣的算草页子,纸质很差。

选自作者著作《落叶溪》

作品录入:金水河畔    责任编辑:金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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