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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城人的传说中徐家磨坊是以闹鬼出名的。我家隔壁的王银匠说他躺在磨道里抽大烟,听见头顶窸窸索索响,房上的灰土一阵阵落下,抬头一看,两只穿绣鞋的小脚,脚脖扎着黑带子,连着细细的脚杆在空中悠悠打转……,我因此对四梅表姨和徐妮妮、徐娃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不知道他们怎样与吊死鬼相处而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其实那磨坊看不出什么异样。它在老君庙东边,挨近南门。不长的一条僻巷,既没商行也没货栈,甚至连作坊也没有。母亲说,从前那是校场通往南门的马道,如今坑洼不平的土路那时很平坦,雨过天晴常有校场兵卒来撒上黄沙。“现在是不行了。”磨坊如整个巷子一样,一副败落景象。临街屋支着石磨,墙角是连着脚打箩的面箱。从那箩杆能看出徐家磨坊的年深久远,它既光滑又细弱,如同削得习薄的弓背,黑黢黢的房顶几处露天,土坯墙上有许多透亮的缝隙。站在街上透过敞屋能看见院里的一切,一所相当空旷的院落,只有两间草房和一个做厨房的厦屋。然而徐家磨房倒像很能熬似的,在我外出求学又落泊回乡时,牌坊街的改变已经不小,磨坊却还如我小时的记忆那样破败而有耐心地立着。 母亲说,那时县城的磨坊都有牌坊街商号大户做面户,他们拿上商号的户头到粮行过麦子、高粱、谷子、绿豆,每天给商号送一次米、面,再把自己赚到的麸皮过给粮行出粜,每年腊月二十,磨坊、商号、粮行三方结帐。这种信用交易制度不知从哪一代流传下来,直到徐娃娃的爹这一代。徐娃娃的爹在徐家磨坊很兴旺的时候,以几家大商行的账户从粮行过出几百石粮食,在一个夜晚装船逃走,不知去向。这行为使牌坊街的人们惊诧不已,“有这样的事?磨坊把面户的粮食拐走了?世道成了这样!”而且,据母亲说娃娃的父亲外号叫徐模糊,是个很老实的人。“除非磨坊里的鬼迷了心窍,谁能这么干?” 男人逃了,四梅表姨就得顶帐。母亲说:“还让她做这几家的磨户吧,要不,她拿什么顶帐?”不管怎么说,她与我家是远房表亲,母亲出面做保,让她继续做包括我家在内的几家商号的磨户。不出户折,送一次面拿一次领票。好在她家赚下的麸皮不需出粜,除了喂那头老驴,一家人靠吃麸皮过日子,不必与粮行共银钱关系。 那时的四梅表姨很年轻。虽然像所有媳妇一样脑后挽着发纂,但又黑又厚实的头发总是不驯顺地蓬乱在瘦长的脸盘周围,衬着结实紧称的身躯,看不出两个孩子的母亲,仍像二十上下的闺女。她给面户送面,既没有手推车也没有小驴,一根扁担挑着,胳膊和腿健捷有力,饱满的臀部灵活摆动,像小伙子一样利索。 她到我家来,母亲从不打问徐模糊的消息。仿佛母亲知道什么,两人有着某种默契。城里经常有一些互相矛盾的传闻,传一阵便也冷淡下去。模糊这个人就成为传说中的影子,仿佛早已死去。每到大年初一,商号都在五更里差遣伙计,提着灯笼,给有来往的商号、街坊送贺年名片,从门缝投进,就算拜了年。在烛影中收集落入门内的名片,是我和二哥的专利,我们先把它排在柜台上把玩,然后登记在红纸钉成的礼簿里。在这些名片里,每年都有一张淡红色的贺卡,比一般商号的名片窄,纸质稍差,不撒金,木戳盖印的黑墨字:恭贺新禧 徐书诚鞠躬。我们谁也没听过这个人。母亲却十分珍重,捏在手里,久久翻看,叹息着说:“这女人!……”按照常理,投了名片,就不再登门面拜。可是四梅表姨却每年初一上午带徐妮妮和徐娃娃来拜年。手提两个硬壳点心匣,一封五香麻糖。三口人都穿着浆洗得硬邦邦的青布裤褂,身上散发出靛泥的气味,一动弹就呼隆呼隆作响。四梅表姨陪着母亲招待一群一群拜年的亲朋,我和妮妮、娃娃到街上玩。我很崇拜娃娃,他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显出特有的沉着和精明。跟着他,在摇欢喜团的摊子上从不落空。买三个签,至少能摇到一个。有时能一连几次得会,惹得牌坊街的孩子个个眼红。 一年一年过去。妮妮和娃娃每年到我家来都像猛长了一截,如同脱去一层胎衣,模样大变。牌坊街无论哪家有红白喜事,礼单上都有“徐书诚”的名字,在大家心里,这名字日渐成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的笼统的象征。如果不是那年西门外山货行的大孩子孬货在大街上拦着我,我将永远记不起妮妮和娃娃还有父亲。那时我提着红红绿绿被染了色的米花团,兴冲冲地向回跑,突然撞在一个横堵在面前的身子上。那孩子双手掐腰,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欢喜团,微笑着说:“一人欢喜,大家欢喜。”娃娃慢慢走过来,声音低沉坚定地说:“走你的!”孬货把手收起来,交叠在胸前:“土匪崽子!”娃娃用一只手把我拨开,向前跨了一步,妮妮大喊:“娃娃――我叫咱妈了――”“匪属……”孬货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一记沉闷的响声。徐妮妮跑过来,西门外的一群孩子扑上来。待我飞跑着叫来四梅表姨和母亲,他们已经在地上滚做一团。我家的周相公边踢带打把他们分开,孬货和娃娃各自站在一边揩抹脸上的血。在向回走的路上,我听见母亲小声说;“模糊最近有信儿吗?”四梅表姨背过身,擤了一把鼻涕。 那天晚上我问母亲:“娃娃的爹真是土匪?”母亲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家打听什么闲事?” 时局一天天动荡起来。常有打仗的消息使城里人惊惶不安。光复烟厂首先拆卸机器装船运走,大商号纷纷南迁。母亲把我和姐姐、哥哥送到七外爷的寨子里,然后又转到北乡周相公的表哥家。第二年秋天,母亲带我们回家。刚打开二门,徐妮妮和徐娃娃突然提着镰刀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后传来,四梅表姨一手揽着我的脖子,一手在怀里摸索。“饿了吧?”我们姐弟手里都被塞进一个烧饼。她亲昵地抚摩着我的后颈说:“成了黑泥娃娃。”母亲执意不收她拿来的小米,她则执意要留下,“不欠你们八升小麦一斗面呢!”母亲说:“快别提了。没有面户,这二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过了一些日子,四梅表姨兴冲冲地到我家来,让周相公给她念信。“这下好了!”母亲高兴地说,“我早知道书庆诚该混出名堂来了。”她掏出五张红色图案的钞票说:“他不捎了钱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正正经经的人民币,不再是软软的像石印版似的模模糊糊的蓝色八路票。 冬天的傍晚,各家商号正在关门的时候,一个矮矮的身影一动不动靠在我家门廊柱子上。“谁?”母亲说。我们一齐走过去。“唉呀,娃娃,站在这儿干吗呀?”娃娃垂着头,两手在胸前抠弄。“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母亲抚着他的头,让他进屋来。他倔强地摆动脖子,抵着柱子,既不说话也不挪动。我们和他面对面站着。他只是垂着头,抠弄手指。“出什么事了,娃娃,好好对二姨说。”母亲探下腰,额头触着娃娃的头发。娃娃先是吭吭哧哧喘气,然后就呜呜地哭起来。母亲揽着他,把他带进我家店房,让他站在她的两膝之间。 娃娃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地说:“我宰了他,我非宰了他不可。看吧,都看着吧。走着瞧吧……那小胖崽子,狗崽子……我非宰他不可。” 他这样一边哭一边哆嗦嘴唇断断续续述说,我们都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掌灯,吃饭,母亲才把他带进里间,慢慢询问。那天夜晚娃娃就住在我家,睡在母亲身边,他们絮絮地说了许多话,母亲很久很久在床上辗转,我听见她在我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叹息。 早晨母亲领着娃娃到磨坊去。院里依然空落荒凉,娃娃家的房子更见破败。缕缕青烟从厨房屋檐下飘出来。看见母亲穿过磨屋,四梅表姨从灶前走出来,徐妮妮端着面瓢向锅里搅汤。母亲默默望着,四梅表姨侧过脸,撩起衣襟擦手。 “人呢?”母亲说。 四梅表姨抬起下巴向屋里摆一下。 “还睡着?”母亲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 她突然从地上摸起一根树棍,气汹汹地向屋里奔。“起来――徐书诚!你个孬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和母亲跟进屋。四梅表姨发了疯似地抡着棍子在床上摔打。“叫你们睡!叫你们睡!”床上 突然响起一个孩子尖厉的哭叫。四梅表姨愣了一下,棍子在空中停留片刻,砰――摔扔在地上。“徐模糊――我凭什么伺候你?!替你养老养小,替你送殡,替你徐家撑了十年门户,噢――老天爷在上……” 这时候我才看见黑影笼罩的床上蠕动着两个人。我知道,默默靠在床头的男人肯定是娃娃的爹。在他里边,一个年轻女人像他一样默不作声,勾着头,轻轻拍抚受惊的孩子。 “算了!”母亲说,“别吓着孩子。” 母亲勉强把四梅表姨架到外间,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边哭边诉。徐妮妮拽着妈妈的胳膊:“妈呀──妈──”
那陌生女人首先走出里间。她留着时兴的短发,穿一灰色干部服,上衣口袋里挂着钢笔,使我想起南下大军文工团里的女学生。
“我不给你们做饭──不伺候你们──”四梅表姨喊着。
娃娃站在妈妈身边,一动不动,恶狠狠盯着那女人怀里的孩子。
那女人垂着亮晶晶的泪水,弯腰去搀四梅表姨。四梅表姨扑楞着肩膀大嚷:“别挨我,你别碰我!”
院里院外涌来许多男女老少。一个个盯着那女人看,没人劝解,也没人说话。那瞬间,我偷眼望那女人,她垂着眼帘谁也不看,只是搂紧自己的孩子,徐书诚把孩子接过去,她低头钻入厨房去烧火。看得出她从未进过厨房,手忙脚乱地向灶门里填柴,头趴在灶口吹火。浓烟滚滚,她咳呛着,继续低头去吹。四梅表姨扑进去,夺过烧火棍,用肩膀把她撞过一边。轰──灶膛的火熊熊燃烧起来。那女人站在锅台边望着,四梅表姨一边抹泪一边烧火。
徐书诚和他的干部老婆在家住了三天,母亲叮嘱我,一定看紧娃娃,千万别让他干傻事。可是,娃娃并没有宰那野羔子,在他爹走的时候,他跟在那女人身后替她提着提兜,徐妮妮抱着孩子。牌坊街的孩子们说:“你那小灰妈妈准是让你嗍了她的蜜蜜。”娃娃追着他们打。
去年回故乡探亲,在牌坊街碰上四梅表姨,她眯缝了眼,好半天才认出是我,“是林林!你瞧我,真不行了。”扭回头,冲身边穿牛仔服的小伙子说:“小健,过来。这就是你林林小叔,人怎么会不老呢!”看我脸上浮出询问的神态,她笑着说:“这是娃娃的小儿子,刚考上大学,回来看我。”她虽然仍是一副县城老年人的老式穿戴,但气色很好,精神矍铄,不像七十开外的人。她说她仍然住在磨坊后院,“那地方开了市场,吵闹得历害,深更半夜也难得安静。”
因为行程匆促,没能去看她,没法想象徐家磨坊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地方绝不会闹鬼,尤其不会有吊死鬼。如今死的方法太多太不讲究,没人痴心于传统方式,尽管那富于浪漫色彩极有艺术氛围。当初牌坊街很多人担心徐书诚把妮妮.娃娃带到省城去后,四梅表姨会成为磨坊里的又一个吊死鬼,母亲笑着说:“哪个牵挂儿女的女人肯轻易撒手走那条路?你们这些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