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铺 冉
作者:田中禾 文章来源:南阳文化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5-8

  我们都叫他冉五伯,叫他的铺子为“冉家书铺”。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那样乐呵呵,宽脸大个子,短头发黑里透银,脸膛红红的。同大牌坊街的大人小孩都开玩笑。
  “冉五伯,冉五伯!”看见他从街上走过,我们就跟着他屁股喊叫。他拿手摆弄我的头、脖子、耳朵:“滚开!咱们晚上玩。”
  晚上我们就老早守在书铺门口。两道石砌台阶,同每个商号一样的栅板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噼哩啪啦算盘响,伙计们正倒柜点钱。我拍着门喊:“冉五伯!冉五伯!”冉五伯走出来,说:“行,讲信用,长大能当生意人。”由我们簇拥着走到月亮光下。窄窄的长街很安静,商号门前柱子上号灯发出幽幽的光。坐在大牌坊狮子座上,听他讲瞎话儿。他的一辈子都不会重样。没钱人穿纸糊裤子;长瘿的人割肉不给钱,“小雨纷纷,割肉半斤,不知名姓,脖子里长个轮吞。”迂腐秀才落水,临死不忘之乎者也:“漂漂乎,荡荡乎,一会儿不捞就夜壶。”……我们笑,商号的门廊里回声四起。
  我们最喜欢看他们开玩笑,大牌坊不管哪个商号来了新伙计,他都不放过。我家周哥从乡下来,初进店十七岁,怯生,见了掌柜连眼睛都不敢抬。正吃饭,五伯来了。坐在对面,板着脸,盯着瞧。一会儿功夫,周哥头上就冒出热腾腾的汗汗雾,像刚出笼的馒头。犹豫半天,拿起一个小馍。五伯点点头说:“行!这伙计满精,篮子里就这个馍卷的白面多,让他看见了。周哥满面通红,手足无措,慌忙去夹盘里的咸菜,偏偏那块咸菜连刀,嘟嘟噜噜带起半盘,连忙放下,拿筷子在嘴里吮。五伯煞有介事地走到桌边:“来!我给你帮忙。”逾越两双筷子,把连刀的咸菜撕开。周哥更加羞赧,汗水顺脸向下淌,掌柜的却被逗得哈哈大笑,说:“周相公,往后别怕,该吃就吃,别让你五伯看笑话。”周哥挑水,五伯背后提一根短棍,啪,在扁担上敲一响,吓得他连忙放下担子,左看右看,扁担并没有断。再上肩,又敲一响,周哥再放下,莫名其妙。五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棍子在眼前晃,不笑,一本正经地说:“这伙计真狠,挑这么满桶,不心疼掌柜的家伙。”
  在我的记忆里,岩五伯只哭过一次,那是他把柜上生意交给二儿以后。他的大儿子心眼拙实,岩五伯说他不能做处理问题,在乡下买几亩地让他种。三儿子从小刁顽,大牌坊人称“冉三痞子”,五伯说他没有生意人品格,让他念洋学。冉老二读过几年私塾,算盘打得飞熟,喜欢做生意,对铺面上的事入迷。他拉手以后,书铺很红火。放了学,我常去看高师傅刷纸、印作业。他很大,有力气,有手头。腰里扎了宽大的水裙,刷,刷,挥舞大胶刷,白纸变成红纸。吊起来,象扯旗一样晾在杆子上。一块块刻了方格、横线的木板,刷上墨,贴贴上棉纸,大棕刷过去,揭起来,就成了作业本。最让人敬佩的是切纸,高师傅掂起刀,非常神气,刀片有半个桌面大,嚓啦,嚓啦,在石头上荡起火星,右脚踩紧压木,噌,噌,洁白的刀口整整齐齐断开来,漂高极了。每到过年,书铺的活儿特别忙,伙计们连日连干,我被嘈杂的吵叫声惊醒,听见母亲惊慌地喊:“快起来,起来!书铺失火了。”街上一片人声和叮当的桶声,但始终未看到火舌升起来。原来,高师傅喝醉酒睡着了,烤干的纸落在火上,多亏二掌柜查夜看见,惊动起来,只烧掉两杆纸,一扇窗户。冉老二发脾气,当场把高师傅辞掉。等冉五伯从后院赶来,高师傅已经夹着行李走了。他叫伙计追,儿子不答应,跪在地下给老头儿磕一个头说:“爹,家有家规,店有店规。都像这样没有规矩,往后生意还怎么做!”冉五伯半天没有说话,随后就哭起来。坐在草铺墩上,哭得站不起来。大牌坊的左邻右舍都说高师傅该开销,闹起火来,一条街就会就会变成焦土。冉五伯说:“开销个人,就把人毁了。那年我从隆盛出来,满城不敢用,说我是开销出来的。几尺高的男人,带一身手艺,没人用,逼得我差点跳井。”
  后来,高师傅又回冉记干活,再也不喝酒。
  书铺添了石印机,还在乡下买二十亩地。别人都说冉老二是好样的,五伯却不像那样快活。给我们讲也涩涩的,让人听出一种忧虑。母亲问他,他说:“老二太能干了,人是不能这样能干的。”
  冉家被划为地主时,按规定,该把老二划为分子。冉五伯却说:“分子应该我当。有老不显少。表面上是老二当家,其实,冉记田产家业还不是我说了算?!”他母亲帮他向工作队讲讲,把分子划给他。每次斗争会,只要喊“冉福元”,他就立刻疾步上台,低头,原地转一百八十度,向台下群众鞠圈儿躬。
  冉老二不是分子,便参加公私合营,干得很不错,第二年被提升为合作总店经理。
  那时候我已经读中学,经常看见冉五伯背着粪箩头在城外大路上拾粪,仍然红光满面,不说什么话,只同人远远打招呼,点头,微笑。听说他死了,母亲摇头说:“嘿,冉福元这个人呐!……”

选自作者著作《落叶溪》

作品录入:金水河畔    责任编辑:金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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