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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西望
阿拉山口不像我想象那样严峻,没有冰封雪盖的风光,也没有险隘要冲的巍峨。哨卡矗立在山岭上,虽然海拔很高,但山峰并不高,观光旅游的人不费什么劲就能沿着石级络绎不绝地走上来,在镌刻着“中国西口第一哨”的石岩旁照相。水泥桩拉起的铁丝网绕过山腰,山下是国境线。一望无际的灰褐色的戈壁滩在阳光下像摊开的油画那样平静安详。没有绿色,没有村庄,骆驼草和沙棘给大地贴上一片片迷彩服般的黑色图案。一条白白的大路像笔直的水渠一样横流过无遮无拦的荒原,奔向苍茫的天际。
据说山口的风很厉害,刮起来能把吉普车吹翻,可我们碰上了风日晴和的天气。夏末的阳光浩荡温熙,虽然是接近正午的高原的阳光,紫外线很强烈,却感觉不到燥热。铁红色的山岭在阳光下反射出明亮苍凉的色调,大漠上空是高远的蓝天,蔚蓝明净得令人感动。风从开阔的原野掠过,女士们的头发和裙子在风中飘动。极目天地交接的远方,浑然一色的苍褐中透出一抹白亮,从望塔的望远镜里,能清楚地看见那是一片错落有致的白房子。俄式建筑的斜长房坡,规整的白色墙壁,方正狭小的窗户。那就是异国边镇。当地人至今还把那里称为苏联。
新盖的楼房、商场、宾馆,卡拉OK歌舞厅,和穿著时髦的女郎,使口岸小镇像内地的城镇一样洋溢着现代生活气息。而那寂静的火车站,行人稀落的大街,充斥在商场柜台里的“老毛子”望远镜、笨大的剃须刀和形形色色的玩具打火机,使人感觉到边境的氛围,意识到这地方离中原大地其实很远。人潮涌滚喧嚣不息的大街,嘈杂拥挤的购物中心,像甲壳虫一样塞满马路的汽车……像是一个遥远的记忆。
置身于西部风光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粒细微的尘沙,随风荡过荒原,在充足的阳光和空气中融入悠远。时间不再是明晰的脚步,历史也不曾流逝,它们像这里的阳光和空气,在我周围涌动。波斯商人的驼队像蚁虫一样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跋涉……一支疲惫的哈萨克来到山脚下,残破的旗子当风颤抖,马匹弯下长颈寻找草芽……牧民赶着牛羊,赶着马车,披肩和头巾在风沙中飘起……
白房子久久地吸引着我的视线,我的思绪像正午的雾岚一样弥漫蒸腾,一支又一支熟悉的歌曲从心底油然涌起,我想起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想起马雅可夫斯基。“看吧,羡慕吧!我是苏联人!”这豪放的诗句还在耳畔回响,边境两岸已是别一番景象。当中国倒爷们拎着鼓鼓囊囊的提包,在对岸走下火车的时候,花花绿绿的硬纸粉碎了诗句构成的神话,那片曾经骄傲地要全世界羡慕的地方,如今更像一块冒险家的乐园。
在旅游者指看哗笑声中,白房子寂寥地躺在大漠边缘,像一个消失的帝国的遗迹,给人带来沉思和感叹。荒原像一条宽阔的大河,湮没所有的故事,把静穆和庄严归还给人世。天山雪峰依然在蓝天下闪耀,羊群和牛群悠然自得地徜徉。瞩望天边,我的心随着两条模糊的黑线向广袤的中亚飞驰,越过阿拉湖、巴尔喀什湖……伏尔加河,从莫斯科到巴黎和伦敦……世界这样辽阔,地球如此美丽,我听到人类更优美的旋律在丝绸之路上空回旋。
●赛里木——造物主的谜语
看见赛里木湖的一瞬间,我像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少年,面对新奇的世界,瞪大眼睛,惊喜得说不出话来。首先是它那令人振奋的宝石般的蓝色,第一眼便征服了我。深湛,明净,浩荡,在阳光云影下姿彩万千。赭红的山影和洁白的雪峰远远守护着平静的湖面,波光潋滟,看不到一朵浪花,宁静如深闺的淑女,以端庄、矜持的风姿打动着每个人,使我胸中情不自禁地涌满喜悦和爱心。在满目沙石的荒原上,了无生命迹象的戈壁深处,竟有如此动人的胜境,真让人大有恍若梦幻的感觉。
一阵惊叹之后,大家都默默地长久地看着它,沉浸在被美丽震撼的迷醉中。赛里木湖使我明白了为什么风光秀丽的山川都有传说。置身仙境般的图画里,人不能不飘飘欲仙,心驰神游,憧憬神话的幻境。也许是赛里木湖的气魄和西部苍凉豪迈的背景,使那些庸俗浅薄的爱情小品惭然失色吧,我所担心的旅游点上的导游们杜撰的蹩脚故事在这里竟没听说。它们往往破坏人的想象力,把大自然的雄奇、瑰丽解说得俗不可耐。赛里木湖充满了原始的神秘感,除了王母娘娘在这儿沐浴,我不知道谁还能编织出与她相称的童话?她的魅力使任何可以言说的情节索然无味。
我怀着深深的敬畏之情,踏着洁净的砂砾,像孩子一样欢跃着向她走近。清可见底的水在我脚边亲切浮漾,仿佛随时可以漫及鞋底。沙岸闪着青灰色的光,如风中飘动的哈达。与广阔无垠的湖水相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星星点点的帐蓬,悠然自得的牛羊、驼群,为肃穆的天地装点出诗意和生机。眺望万顷碧波,我想象着三百六十平方公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深幽的800米水下,有怎样的世界?一艘来自沙皇故乡的船,那些身穿苏联制服藐视她的神圣的人们,在她的笑靥里打着旋悄然沉没,使不可穿越的处女湖的传说成为造物主永久的谜语。
在湖边出生长大的汽车司机告诉我,赛里木湖是一个没有水源的高山湖,天山的雪水流不到这里来,地上也没有河流流入,雨水又稀少,而湖里的水却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不断上涨,湖岸边的公路如果不是向外扩修了几次,早已被湖水淹没。当地人说它在地下和东海连着,因而才有汹涌不竭的水势。
我毫不怀疑她是大海的一部分。当地人自古以来就把她叫做西海子,不惟因为她的蔚蓝和大海一色,还因为她的湖水也如海水一样咸,不能饮用,不能灌溉田地。在戈壁滩上驱车前行,远望群山,能清楚地看到大海退去山峰浮出的情景。从山体高处披下的沟壑,以动感的线条,清晰有序地留着海水消退的痕迹。山脚下平缓的坡岸则分明是海水滞留时淤积的沙滩。我不禁为造物主设下的神奇谜语陷入迷茫。大海退到遥远的大陆之外的时候,为什么把这一泓丽水留在干涸的大西北?这里号称五台。从新疆腹地到这儿来,一路上坡,要爬过五层高地,在海拔四千米以上才能找到她。如果她是冰河期的遗迹,那她就是上帝为人类文明留下的见证。赛里木,你可能告诉我,在人类形成的几万年里,地球上都经历了什么?
从草原回来,已是黄昏时分,山头上浮起一弯像透明的碧玉般的新月,在夕阳余晖里徘徊。暮色中的赛里木湖雾霭迷离,烟波明灭,更加娇羞魅人。挨近湖面的太阳浓红欲滴,白色的鸥鸟像飘摇的纸屑,闪闪烁烁溶入夕烟。车停在湖边,人久久流连。轻柔的来自草原的晚风,如我不忍离去的心情。
●银灰色的草原
一位久居边疆,对博尔塔拉和少数民族语言很有研究的老同志说,“博尔塔拉”是蒙语,原意是“银灰色的草原”,但是现在人们故意把它曲译做“青色的草原”,觉得美丽的大草原不应该用银灰色去形容。
在画册里,博尔塔拉美极了,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羊群和驼群如滚过天际的乌云。(把羊群比做白云,有损它的气势。草原上的羊并不白,加上还有牛马和骆驼。)可惜我们没赶上好时候,今年天旱,蝗灾严重,车驰入草原的时候,八月的博尔塔拉更像初春,远看有一层绿意,近看是贴着地皮的草芽。在蓝色的湖和铁色的山的映衬下,戈壁沙石透过浅浅的杂草,浮动着耀眼的银光。这瞬时印象使我不能不叹服民间语言的丰富、生动。也许蒙古族弟兄从遥远的北方翻过天山的时候,正是春草萌动、天高气爽的季节,一片莽苍苍的阔野呈现眼前,水草丰美,阳光灿烂,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泛着银波,只有“银灰色的草原”才能表达牧民欣喜的心情。它是那么富有神韵,富于敏锐的感觉、丰富的想象力,和按捺不住的自豪感。
中午时分的羊群懒懒散散随意停息在旷野里,司机使劲按喇叭它们却毫无反映,我和同伴不得不下车去驱赶。它们一群一伙头抵头围聚成一个个圆圈,耷拉着脖颈,一副睡意的样子,我和同伴大声吆喝,又挥手又跺脚,才将它们惊醒,不情愿地躲闪到路边,重又排好头抵头的阵式,继续它们的午觉。
草原越来越广阔,路越来越模糊,车影、人影、羊群越来越细小,小到难以寻觅。先导车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平野里,司机不得不靠草茎中依稀可辨的辙印去追寻。在草原上纵车奔驰,我才明白“辽阔”这个词的含意,它看上去那样开阔、平坦,远处的帐蓬和房子如风景照一样清晰,但在奔向一个目标的时候,荒原仿佛随着车轮展开,使这目标变得渺茫。看似平坦的草场随时会出现一条干涸的大河或是宽阔的沟壑,使人不难想象暴雨之后急流汹涌的情景。车子沿河岸兜圈子,寻找能够过得去的浅滩,目标变得更加难以接近。眼前浮现出契轲夫《草原》里的情景,心中回响起一支歌,“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俄罗斯文学和歌曲里的忧伤、苍凉,与大西北辽阔的天空、赭红的山、银灰色的草原融汇在一起,在我胸中激荡起宏大、辽远的幽思。
找到邀我们作客的帐蓬,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我暗自庆幸。到博尔塔拉来的客人,并不是人人都能领略迷路之后在草原上转悠几个小时的兴味。
纯朴好客的哈萨克老乡早已煮好了奶茶,一进帐蓬,全家人都为我们忙个不停。铺开餐单,放上切开的馕和坚硬得如石块一样的奶酪。宰杀肥美的羊羔,搬上一箱兵团自己酿造的白酒。
酒至半酣,走出帐蓬,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一幅优美迷人的油画中的人物。在寥落的秋天的草原上,一个人站在帐蓬前,背后透出哈萨克妇女鲜亮的身影,近处是几个孩子和一匹棕色马。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他的目光掠过闪耀银辉的绿色的草原,眺望远处澄碧蔚蓝的赛里木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新。一个牧民小伙子向湖边走去,黑色的身影和红色的小帽在阔大的草原上如一点摇曳的花朵。
博尔塔拉把夕阳下的我绘入了永恒。 |